“二位天师见多识广,总归有法子可想的,你别急乱了心神,再度闹了笑话。”
陆九曜斜乜了眼村正,反应倒是不慢,三言两语的,便稳定住了余娘子的情绪,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堪堪道破了师姐的意图。
余娘子咬紧了牙关,将言之语,又咽了回去。
眼见着鱼儿没能咬钩,孟姚也不着急,她解下剑匣,从中翻出一叠符,取了黄色的符纸,捻在指尖,掐诀念咒……
须臾,并指如剑,夹着的那张纸符,宛若借风助力般,缓缓滑飞而出,最后稳当地落在小石头的额头上。
孟姚解释道:“此为驱邪符,贴在他眉间,可暂时压下他体内怨念,让鳞片停滞增生,但若要真正的根治,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到鱼鳞怨念的源头,予以消除。”
余娘子坐在榻边,眼眶微红,她伸手,怜爱的拂了拂小石头的面庞。
片刻后,收敛好情绪,只见她站起身,朝着孟姚郑重的一施礼:“多谢天师大人,我儿便仰仗大人费心施救了。”
约莫是觉得如此不够表达她的谢意,余娘子后续又添道:“二位的大恩大德,余四娘定当铭记在心,稍后回家,便给您二位供上长生牌,日夜祈福以报此恩德。”
孟姚微愣了下:“……”
此番热情,突如其来,多少有些让人无措。
陆九曜稍稍避让了下。
没有受她这礼,出力的是师姐,他可没做甚。
孟姚忙扶起她:“余娘子太客气了。”
“我等既为天师,路遇邪祟为祸乡民,自然不能放任不管,那个长生牌甚么的,大可不必供。吾惟尽职而已,担不得如此恩谢。”
……
出了村正家,无处落脚的二人,顺理成章地被余娘子邀请回了家。
村落中,依旧是冷清寂寥。
余娘子家处在村首。
两间大屋,一间堂屋,物什家具稍显陈旧,可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净有序。
余娘子抱着小石头,推开其中一间屋子:“二位今夜便在此暂住吧,寒舍简陋,还望莫要见怪。被褥都是洗净过的,就放在角落旁的樟木箱柜里。”
因着常有打扫,也没甚尘埃,铺上带着皂角味的床单褥子即可。
孟姚见她发丝沾着雨水,布裙也有些湿漉,忙劝她:“余娘子快些去换身衣裳,当心着凉了,还有你脚踝处的伤,最好也拿药油推推。”
“至于小石头,你将他放在炕上躺着,让他好生睡一觉,贴在其眉间的符,不要揭,待到明日,他自会醒来。”
余娘子闻言,略略放松了些许。
她搂着小石头,正要转身出去时,孟姚突然喊住了她。
“余娘子,惟有找到怨念源头,方能彻底消除隐患,符咒到底只管一时之用,你也是盼着小石头重归正常的吧?若你想起了甚么线索,还望能及时告知。”
余娘子脚步微滞,她背对着孟姚,轻声答:“我会的。”
……
归置好行囊后,孟姚携同陆九曜,来到堂屋,不见人,便往屋后找去,发现余娘子家挺大,另设有灶间、杂物间,后面还圈了块地,用篱笆扎着,开辟出了菜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瞧着就是很有生活气息的田园春景图。
只是,在那东南角落里,一口井,被镇封着,突兀且显眼。
其上盖着木板子,还用巨大石块压着,难不成是怕孩童顽劣不慎掉井里?或者,惧怕井里有东西半夜爬出?
稍后,便见余娘子收拾齐整,裹着头巾,手里提着两件斗笠蓑衣,恰从杂物间走出来,因门开着,孟姚颇为意外的,瞥见了屋内散乱放着的物品。
“这些是……?”
“哦,是一些废弃了的伞骨。”余娘子往内望了眼,里头堆积着不少楠竹、皮纸、岩桐木等制伞的原料,以及劈成细细的竹骨批子、绘了大朵繁花的楮树皮纸……
“我们村,祖辈以制伞为业,无论是新娘下轿撑的喜庆红伞,还是赠予老者的长寿紫伞,抑或丧葬用到的白伞,那都是极其在行的。”
“劈竹为架,削桐作骨,绘纸成面,再穿渡以五色丝线,历经七八十道繁复工序,便成就了本地最为出名的油纸伞。”
说起这项祖传技艺,余娘子可谓是满眼放光,“其中,丝线满穿法,尤难掌握,我曾有幸见过,技艺娴熟的裱伞匠人,针脚如注,虚虚实实。”
“当她将五色丝线满穿伞架时,远观似凤颈,近瞧若繁花,那柄伞,当真是漂亮极了——”
不仅伞漂亮,那位伞匠,本身也是极为耀目之人。
或许是想到了故人,余娘子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她再瞧了眼杂物间堆砌着的东西,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是,自打村中怪事频出后,便没人再敢制伞了。”
怪事?难不成,不止雨中怪客一桩事?缘何不敢再制伞,可是村中有谁出事了?
该是何等的惧怕,才会让整座村在下雨天,皆关门闭户,噤若寒蝉般的躲在家,甚至连糊口养家的祖业都弃之不顾?
孟姚杏眼微微眯起,决定旁敲侧击一下。
只听她看似随意地道:“不知那位伞匠,可否方便前去拜会?听余娘子你这般形容,我当真是好奇极了,也好想见识一下那柄漂亮的伞呢!”
余娘子低着头,语气稍显低靡地道:“那位伞匠不在了。”
孟姚愣了下,“抱歉。”
“给,这是替二位准备的出行雨具。”余娘子将提着的斗笠蓑衣递过去,并解释道:“这时节雨水多,在村落里,撑伞多有不便,大家伙基本都是披着蓑衣的。”
陆九曜接过来,“谢谢。”
孟姚夸她:“余娘子真细心,正好我还发愁,一把伞,两人撑,一会儿我们出门,怕是不好分头行动的。”
陆九曜盯了她一眼。
孟姚朝他挑了挑眉,干嘛?
余娘子关心地道:“二位要去找谁?识得路吗?可需要我陪同?”
孟姚摆摆手:“用不着耽搁余娘子时间,我们去找孙阿婆,识得路的。”
余娘子皱了皱眉头。
她有些迷糊地问:“哪个孙阿婆?”
孟姚提示着:“你忘了?就我前头提过的,住在村尾桥对面的那位老阿婆。”
余娘子仿似找回了记忆般,“哦哦,对,孙……阿婆。”
她兀自点点头:“我晓得她,她素来热心肠。”
孟姚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若未听错,余娘子方才是卡顿了下?还有,余娘子的说词,似乎在重复循环着?
有点怪怪的。
孟姚暗自记下了这点,但她需要去到桥对面,向着孙阿婆再打听点事。
……
余娘子对着二人叮嘱着:“天黑前,记得回来呀!”
孟姚笑吟吟地:“知道了。”
背着剑匣,披着蓑衣,缓缓行走在雨幕中。
二人仿佛彻底融入了这座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