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姚也没闲着,她取下了腰间挂着的铜牌。
此为她的专属身份符牌,薄薄地一小片,约莫两指宽,正面采用云纹篆,阳刻着“孟”字,代表天师品级的图案处,仿照着北斗七星,空出了七个凹槽。
七品天师,入门级,授都功箓,她的天师符牌上,位于天枢星的凹槽位,嵌着一枚魂石。待到她晋升至六品,便可在天璇星位,嵌上她的第二枚魂石。
最高为一品,满嵌魂石,境界臻至圆满,据说,往上,还有超一品……
但这些暂时都离她太遥远了,孟姚晃了晃脑袋,清空杂念。
她手结法印,对着符牌,长唤了一声:“毕——”
只见符牌顶端,安分紧嵌的睛珠,听到召唤,瞬间迎来苏醒。
原本剔透似琉璃的珠子,微微闪了下,其内,浮现出一枚眼珠子,缓缓睁开眼,冷森森地凝视着唤醒它的任务者。
看来此回领到的睛珠,颇为高冷。
孟姚内心吐槽了下。
天师在执行任务时,执事堂会随机配给睛珠,用以记录任务经过,大致就像随身携带了个录像的。
孟姚持着符牌,犹如做汇报般:“开启档案记录。代号:雨中怪客。地点:建州下辖余家村。时间:天宝十二年,四月二。事件:清明雨夜,借宿余家村……”
待到她叙述完毕,睛珠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顿了十息,鲜活冷凝的眼珠子,见她不再说话,便渐渐淡归去,细看下,会发现,睛珠内藏光华,偶有流转。
说明它正处在记录状态,只是为防吓到旁人,这才隐匿了形迹。
重新将身份符牌系挂在腰间,孟姚踱步至窗前,侧耳倾听,屋外动静。
凝神听了小会儿,惟有斜风细雨吹遍万物的悄然。
室内,一灯如豆。
光芒微弱、稍显昏黄,却努力照亮着这片方寸之地。
轻声走了回去,静静地等待着,只见她将剑匣随放在身侧,然后,席地而坐,背靠着陆九曜所躺的那张土炕,那是稍稍放松却隐隐戒备的养神状态。
细雨沾湿瓦片,积攒许久,终于凝聚成一滴水珠,稍后,顺着屋檐边沿,垂落而下,发出“哒”地一声轻响,略远处,婆娑树叶被风吹动,摇晃着,簌簌而响……
夜很深了。
细碎的窸窣声,在她后方响起,孟姚转身往后看,便见陆九曜坐起身来,他精神奕奕地,对着她道:“师姐,到点了,该轮到我了。”
孟姚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估算了下时间,“亥时才过,你再多睡会儿。”
陆九曜颇为无辜地眨眨眼:“可是我睡醒了呀!”
说着,他就利索地翻身下来。
都是些小事儿,也不好多争执,孟姚抬手,轻戳了下他的额间:“你呀你。”
知晓他这是拐着弯儿的,想让她多休息会儿。
到底是一片好意,孟姚接下了,都是同门师姐弟,出门在外,也不讲究那么多,她稍稍理了下褥子,便钻进被窝了,闭目,入眠,养足精神,以图来日。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孟姚瞬间睁眼。
但见她双目清明,哪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对方似乎是用拳头砸在门上般。
孟姚迅速穿上鞋,她问道:“甚么时辰了?”
陆九曜敛了敛眉眼,“卯时过了大半。”
他提着七星剑,悄无声息地,往门边走去。
孟姚拎着剑匣跟上,她快速问:“下半夜可有听到其他怪声?”
陆九曜摇头:“并无任何异响。”
二人打开房门,来到堂屋,便见余娘子家的两扇木门,被拍得震震作响,门缝里藏着的灰尘,簌簌而落。
此时,余娘子也露面了,只见她紧张兮兮地,双手举着刀,一步一挪地,从她那间屋里走了出来。
“余四——”
“快点开门,是我,余老二。”
略显粗旷的嗓音,从门的那边传来,听得出来,对方很焦急。
对方如此行事,似乎惹来了同伴的不满,细细碎碎地抱怨声响起。
“余老二,收收力气,你都快将余四娘家的门板给砸出洞了。”
“小点声,谁知道那怪物,有没有在附近徘徊,你想害死我们啊?”
孟姚侧首,问余娘子:“认识的?”
余娘子吞咽了下口水:“声音是听着熟,像余老二。”
顿了顿,她又否认道:“可谁知道是不是鱼怪捏造出来的?!”
余娘子神色执拗地道:“还差一刻钟,不到天亮,绝不开门。”
孟姚倒觉着,门外来者,并不似鱼怪。
她随手拿出罗盘来,瞧了眼,天池底端,指针纹丝不动。
只是余娘子既然坚持着,那便随她意吧!
毕竟屋主人是她,他们借宿在此,不必要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紧盯着滴漏,待到一刻钟过后。
余娘子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只见她唇角微微翘起,仿佛在庆幸着,真好,又让她安全渡过了一个雨夜呢!
门板持续震响着。
余娘子眼中存着的笑意,转瞬敛尽,她直勾勾地盯着被拍得震颤的屋门,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阴沉不耐之色。
一闪即逝,很快地,便见她恢复成软弱淡寡的模样,怯怯地对外喊道:“来了。”
孟姚淡淡地侧瞥了她一眼。
取下横放着门闩,打开半边门,湿润微凉的晨风,便吹了进来。
再看门外站着的,两位汉子,非常有特点,高者,壮如熊,矮者,瘦如猴。
高壮者早就等不耐烦了,因而一见余娘子露脸,便立时裹着火气,冲她嚷道:“余四,你可以啊,竟敢将老子关在门外,让老子一顿好等!”
瘦猴则伶俐地挤了进来,但见他摘下斗笠,对着余娘子挤了挤眼:“你这小寡妇,嘿嘿,够谨慎的,难怪能活得这般久。”
余娘子垂了眉眼,只细声细气地解释着:“村正说过的,夜里不要乱开门。”
高壮者哼了哼鼻,到底是熄了火。
瘦猴有着双精光四射的鼠眼,他那双小眼睛,趁着余老二在发火时,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位年轻的天师。
但见他舔着笑脸,看似殷勤地上前两步,特特凑到孟姚跟前:“想来您二位,便是天师大人吧!村正让我们前来,请您二位过去一趟。”
孟姚微微拧了眉。
陆九曜稍稍移步,挡在了师姐身前,阻隔住了瘦猴的视线,只见他俯视着瘦猴,冷声问道:“村正找我二人何事?”
瘦猴被他逼退了两步,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地,不甚甘愿地挪开视线,缓了缓,才答:“村里出事了,就小石头那般,长着鱼鳞的怪症,一夜间,似乎传开了。”
陆九曜转首,看了眼孟姚,孟姚朝他点点头。
他便对瘦猴道:“既如此,还杵在这里干嘛,赶紧的,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