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抹耳尖的羞红,霎时,消退了。
好半晌,他才抬起眼皮,望着孟姚的眼睛,无力的道:“嗯,我信你。”
孟姚于是长舒了口气。
接着,便见陆九曜捂着头,微微拧眉:“头晕、想吐,师姐,我难受。”
原本束得齐整的乌发,被水流打散,此刻,湿漉漉的浓黑发丝,半搭在肩头。
少年捂着受伤的脑袋,惨兮兮的,说着他难受,身为师姐,当然是责无旁贷的,将肩膀贡献了出去。
陆九曜靠着师姐,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孟姚抬起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左右望了望,寻找着避雨的工具。这时,孙媪递过来一柄伞:“给,撑着,遮遮风雨。”
素面的油纸伞,似乎是新做的。
孟姚撑开,她注视着孙媪,问:“阿婆,到底是谁?”
……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孙媪停下浆,她叹气:“二位当真不该来趟这浑水的。”
二人此番着实是有些狼狈了。
孟姚扬了扬眉:“……此话怎讲?”
她内心不断吐槽,这话不对叭,难道不是这座村落将他们困在里头,不让离去?明明是这座村落里的邪祟与凶灵,先来招惹他们的呀!
好叭,后来,决定留下,的确是出自她的主观意愿,可消灭作恶的凶邪,哼哼,本就是他们天师的本职工作。
孙媪环顾四望了一眼。
只听她略显惆怅的道:“因为,余家村,早就没了啊!”
此时,水波漾漾,暴怒的洪水猛兽,仿佛在渐渐止怒平息。
余家村的确是消失了,所有的房屋、人丁,皆被洪水带走了,可似乎,孙媪所说的没了,另有其意。
孟姚微愣了下,她有些没想明白,甚么叫做早就没了?恰此时,水面翻起浪花,渐渐平静的洪流中,突然冒出颗脑袋。
对方奋力挣扎着,能看出,求生的欲望,极其强烈,他似乎在与水底的甚么东西搏斗着,拼命的踢着手脚。
忙乱中,看到水面沉浮着破旧船只,对方立时挥动着胳膊,朝船的方向游来。
只听他边游边喊:“别走,救救我……”
孟姚眉梢微锁。
听起来,是村正的求救声。
只是,她也是搭船的,便望向孙媪,问:“都是同村的,你要救他吗?”
是疑问,是试探,她想看看孙媪的做法。
孙媪神色漠然,看着那水中挣扎求生的身影。
她道:“救与不救,有何区别吗?他终归,都是要死的啊!”
待到村正游近了,便见到,水中数道黑影,正在围着他打转。
咔嚓、咔嚓,这些小东西,甩着鱼尾,争先恐后的,大口吞咬着他的血肉!
可村正,似乎无知无觉般,他依旧在奋力游着,他的手,扒拉到船沿,然后,被孙媪,举着浆,面无表情的,给拍回了水中。
孟姚看着这一幕,倒也并无阻止,无他,就像孙媪所说,村正已经是个死人了。
透过水波,仔细看,就会发现,村正的下半身,已经被水中的黑影,吞噬得只剩腿骨架子了。最重要的是,村正面相,用观气术看去,被浓黑的死气所覆盖住五官。
这说明,他体内生机,早已荡然无存。
货真价实,就是死人!不过是被水里某些东西操控着,能动、能说话,凑近瞧,他那双死鱼眼珠子,往外翻瞪出来,乍一看,还是怪吓人的。
咕噜、咕噜。
越来越多的头颅,从水面冒出,朝着这只小破船游来。犹如村正般,都是些被操控的行尸傀儡,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些被洪水卷走的余家村众,以另一种方式,重归了人间。无数的手臂,伸向小破船,这些傀儡,纷纷想要爬上船,或者说,是想要合力掀翻这只船。
破旧的船只,开始晃荡起来。
水中行尸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划船离开,眼见着,小船浮于水面,如孤岛般,即将被彻底围困住。只见孟姚掏出一支焦黑竹笛,凑在唇边。
空灵短促的笛声,回荡在水面,晦暗的魂灵啊,归去吧……
一曲荡尽引风雷,千回百转诉沧桑。
当这首镇魂曲吹响时,那些行尸傀儡的动作,纷纷慢了下来,甚至,停了下来,他们茫茫四顾,似乎当真在寻找着归处。
孙媪划着浆,突破重围。
孟姚吹着笛,控制着行尸傀儡,陆九曜一手替她撑着伞,一手持着剑,警戒着。
只是,在路过一处水面时,孟姚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朝着水中那对母子望去。
布巾裹着发,面容素净,余四娘翻着眼白,静静地,浮在水面,在她背后,背着孩童,布条将他们绑缚在一处,露出了小石头那张天真稚嫩的面庞……
吹着的笛曲,在那一瞥中,无端漏下了半个音符。
那些原本安静下来的行尸傀儡,瞬间醒神,猛扑了过来,孟姚闭了闭眼,散去杂念,不再分神,重新奏响了这曲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