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脑袋,浮出水面。
孙媪眼带戒备,待到看清楚,这才放下提着的那颗心。
憋气到极点的孟姚,终于能探出水,呼吸新鲜空气了,不由得猛吸了几口,稍缓了下后,她划着水,往岸边游去。
陆九曜赶紧收了长绳,顺势的,拉着她上了岸,便见她身后,还背着一只布囊,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忙替她解了下来。
他接手过后,便发现,重量不对,不似是只有一柄伞的份量。
刚想问,抬头,便注意到,师姐浑身都在淌着水,湿衣贴紧着,陆九曜懵了瞬,忙不迭的,侧了侧身。
孟姚正在拧着湿发,突然间,旁侧递来件外裳,她微微转身,便见师弟垂着眸,端正守礼的,将那张脸偏向了另侧。
视线稍移,瞥见他的耳尖,她闷声笑了笑,接过了他的外裳:“谢谢师弟。”
……
放在地上的布囊被打开,露出了半截伞柄,以及森白的尸骨。
孙媪惊呼:“这是……”
孟姚朝她点点头:“在一处巨石附近发现的,想来应是丽娘的尸骨,被淤泥半埋着,凶灵的本体就依偎在这具尸骨旁。”
“封印凶灵时,无惊无险,顺手便将这具尸骨带上来了。溪河底,尽是些淤泥腐植,没了凶灵的相护,丽娘的尸骨,怕是很快会被流水冲击得七零八落。”
“虽说无缘得见这位匠师,可我想着,漂亮的女郎,最终归宿,不该是这样的。”
孙媪神色怔怔的,盯着那只布囊,确切地说,是盯着布囊里的裹着的丽娘尸骨,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下,近乡情怯般,有些不忍靠近了。
记忆中的女郎,美丽且温柔,望着她时,眼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如今,只剩一堆白骨,若非孟小天师心怀恻隐,怕是要沉在水底,永不见天日的。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不敢去想,丽娘阿姊被绑石沉河的那夜,该是怎样的凄惶而绝望啊!溪河底,黑暗而冰冷,栖身在水域里的鱼群,竞相啄食……
或许,她该再勇敢些的。
孙媪踉跄着,往前走了数步,她半跪在地,颤着手,伸向那堆枯骨。
“阿姊。”
岁暮阴阳,别离四十载,再次相见,她如阿姊所期望的那般,出落成婷婷少女,却始终,困守在这片无形的坟堆里,熬成苍苍老妇。
时光啊,将她所有的爱与恨,都给磨没了,唯有那抹愧疚,藏存心底。
“阿姊!都怪我,怪我那夜,没能救得了你!”
仿佛,在那一瞬,她变回了昔日的小禾。那小小的身影,奔跑在雨夜里,彷徨且无助,她终究没能救下她的阿姊。
将布囊完全铺展开,阴雨霏霏,分不清,眼底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孙媪无比认真的,分捡着那堆骸骨,到底是淤泥底下起出来的,难免沾染着脏污。
左右无趁手的工具,她便拿了袖子,仔细的擦净,再小心翼翼的,摆放齐整。
……
披着师弟的外裳,孟姚上前,来到孙媪的身旁,出声劝慰着:“想来丽娘也不愿见你如此的。好好保重。阿婆你不是说怀念阳光的味道吗?”
“待到安葬好丽娘的尸骨,我们便出去,说不定,外面会是大晴日。师弟,你说是吧?”
正俯身,准备拾起那柄伞的陆九曜:“……嗯?”
孟姚朝他使了个眼色。
“嗯,对。”陆九曜瞥了眼完全沉浸在悲伤中的孙媪,顿了顿,他干巴巴的补充了句,“望您节哀。”
孟姚扶额:“……”
在安慰人这方面,师弟真的是没有一点点的天赋呢!还得靠师姐她出马。
温柔细致的,将这堆尸骨都给擦净敛好了,低沉了许久后,孙媪站起身,她紧锁着眉梢,望向孟姚:“孟小天师,我有一惑,不解,可否能问问你?”
孟姚:“嗯?阿婆你且说。”
“女郎貌美,引来艳羡与追求,可曾是女郎之罪?”
那些狂蜂浪蝶,追逐不到丽娘后,便百般诋毁,思来想去,若无这份突兀美貌,丽娘的结局可否会好些?
孟姚略顿了下。
她认真的想了想,给予了否定:“不,美丽不是原罪,贪欲与嫉妒才是。”
结合这两日的经历,以及孙媪口述的昔年往事,可知,丽娘之死,是被余家村众所默认的。初时的流言,传了一阵,眼看着要淡了,可就在丽娘拒绝村正的提议后,流言再度散开,这明显是背后有人在操纵舆情,试图借此威压她,让她松口让步。
何人想要这份满绣技法呢?不止是村正,怕是余家村众,都在眼红着其中的利益吧!贪婪催生了他们的恶念,得不到,那便摧毁。再说那份扭曲的嫉意,譬如王氏,则借此时机,挟私报复,丽娘沉河而死,少不了王氏在暗处穿针引线。
……
陆九曜瞥了眼师姐。
尔后,低头,慢条斯理的,负责收尾,从溪河底取出的凶灵本体,就是一柄伞,此时,伞面拢缩着,其上牢牢的缠绕着好几圈绑了数枚古旧铜币的红绳线。
水底下,憋气时间有限,孟姚便只做了最简单的紧急封印。因而,便需要陆九曜再加固一层封印。
他修长的手骨,抚平着伞面的褶皱,明明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楮树皮纸,触摸着,却觉光滑、冰凉,如上等的丝绸、如细滑的皮肤。
陆九曜微微凝眉,凶灵寄存,这纸伞,定然是异变了。提了剑匣来,打开,取出两张镇魇消灵符。
正要掐诀,施咒,将符往上贴去,缠绕着铜钱红绳的这柄伞,突然间,不合作了。每道伞面褶皱,皆震颤着,似乎,有股力量,在内里较着劲儿。
瞬时,天空变幻,黑云齐齐涌来。
许是冥感危亡,伞内的凶灵,在此时,醒了过来,犹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着,想要破伞而出,可发现,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便急了。
见到这幕,孙媪目含隐忧。
孟姚神色淡定,她掀起眼皮,望向那压低、正在迅速逼近的叠块铅云,不觉有甚么,这场雨,来势汹汹,可注定成不了势。
“阿婆勿忧,师弟会解决的。”
串着古旧铜币的红绳细线,眼见着,就要崩断了,陆九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起咒,牢牢的将欲要挣脱的伞灵捏在了手中。
贴符封印,收入剑匣。
浓云骤散。
雨丝渐至稀疏。
……
桥对面,破旧的小屋旁,新添了一处坟包,孙媪锁上门,背着包袱,往外走时,没忍住,最终回头看了眼。
新坟所立,便是丽娘的埋骨之地。她想着,阿姊或许不愿进那余氏祖地,那么,便葬在她的住处旁吧!待她百年,落叶归根,她便回来陪阿姊了。
再见,阿姊。
小禾会好好活下去的。
……
随着凶灵的封印收押,此间结界,再也维持不住,整座余家村落,褪去虚假表象后,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狂肆生长着的野蔓,攀满了墙头,再从屋檐垂下,窗纸久经风雨侵蚀,破败不堪,到处漏着风,木门底端被虫蚁作窝蛀蚀,看上去坑洼不平的。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尘埃积重,枯骨遍地。
孟姚背着剑匣,走在村落间,看着这幕,仿若凶梦中,情景再现般,当真是恍惚,说不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不由得万分感慨,怕是那位余村正,也未想到,他竭尽心力为之谋划的余家村,最终会覆灭在他之手吧!
丽娘死后,凶灵替主复仇,搅闹得大伙不得安生,再有那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彭老,厚赠神龛,村正走投无路,献血食祭之,唤醒了那只古兽茈鱼。自此,两方势力相斗。村众皆成傀儡行尸,一夜间,满村皆灭。
正应了那句,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余家村众,皆是大恶该死之人吗?不,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偶尔会心怀善意,有时也会生出恶念,他们只是死在了当初那份冷眼旁观的抉择下。
……
三人沿着野径,走到村落边缘时,结界恰好彻底消散。
刺眼的金芒,万丈而下。
苍苍老矣的孙媪,顿在原地,站在暄和春光下,享受那拂面的清风。
只见她抬起手,遮眼望天。
布满老茧的五指,微微飒开,透过指缝间,可见那抹灿阳。
盯着看久了,眼泪不受控制的,从她那起着褶皱皮的眼角溢出,只听她喃喃地道:“果真是大晴日呢!”
“当心伤眼。”孟姚伸出手,叠了上去,遮挡住了那直直照进她眼里的日光,“往后时日多着,何妨急于此时?不若先下山,给阿婆你找个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