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来两份馎饦。”
细想起来,二人还是前日傍晚,在孙媪家享用过一顿丰盛夕食,之后,便枝节横生,一直未曾好好的吃过东西。
现下闻着那面汤的浓香,别说,还真的有点饿了。
不多时,店家便手脚利索的,端来了两碗宽面条。
“二位客,当心,热乎乎的馎饦来咧!”
孟姚叫住了他:“店家,且问下,今日城内缘何这般热闹,可是有庆典?”
这会子,并非吃饭的点,店内只这么一桌客,店家得闲,索性便坐在旁边桌,对着二人闲说道:“二位是外来客吧?外面花车游街,并非庆典,而是在公选花神。”
孟姚看了眼外头,游曳的花车,盛满鲜花,载着美人,招摇过市,精致的花灯,悬在檐边,随着巡走,一荡一荡的。
她稍有些疑惑:“可我记得,花朝节,不该早就过了吗?”
二月的花朝,也称花神节,乃是为百花生辰,闺中女郎们,会剪了那五色彩笺,粘在花枝上,祈福。在这天,结伴出游,踏青赏红,都是常规操作。
有的地方,仪式感摆满,还会举行花车游行,以祝神禧。
可现在都四月了诶?
纵然南北有差异,各地花期不一,以至花朝节的时日,并无准数,可都基本会选在二月庆贺。难不成,建安这边,另有地域风俗?
恰这时,店家老板娘掀开布帘子,走了出来,只见她捂嘴笑了声:“这位妹妹,当真是可爱得紧,你误会了,此花神非彼花神。”
对着客人那是笑意盈盈的,对着店家,老板娘变脸那叫一个快,她将系着的围裙,丢给店家,嗔瞪了他一眼:“闲着没事做是吧?灶下的那堆碗碟,全是你的了!”
紧接着,拍苍蝇似的,赶走了店家。
老板娘倒是坐了下来,“那花车上坐着的呀,都是些教坊里的伎子,不过是为了名头好听些,这才弄了些花里胡哨的噱头出来。说白了,就是一场选花魁的游会。”
孟姚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时,鼓点声响起。
外头熙攘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你快看,今年最热门的两位大家,要登台了。”老板娘单手撑颔,正望着外头,看得津津有味。
孟姚略诧异。
方才听那语气,还以为老板娘很是不满所谓的花神游街。
老板娘见她微微鼓圆了眼,不由得抿嘴笑了下:“可是在惊讶?那当然了,臭男人看就是不行!可咱是女郎,同样长着眼睛,为何不能欣赏别的漂亮女郎?”
“这天底下,美人不多有,能歌善舞的大美人,咱小老百姓,更是不常见到,如此盛典,凭甚只给那臭男人看,咱就只配在后厨刷碗吗?那不能够呀!”
此地风气,甚为开放。
抛头露面的女郎,挑起家业的女郎,其实,街头巷尾的,都挺多的。如此,女性意识的些微觉醒,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听得这番言论,孟姚颇觉有趣。
她点点头,附和:“那是,都是同样的人,一对眼睛,一张嘴巴,凭甚做女郎的,就诸多限制,只能被凝视指点呢!”
陆九曜低头,大口的大口的吃着面条。
这时候,眼观鼻,鼻观心,保持静默就行。至于外头的喧嚣热闹,与他有关吗?
孟姚见他吃得急,以为他饿着了,正好,她这碗还未曾动筷,想了想,便将她碗里的,夹了些许给他。店家给的份量十足,她也吃不了这么多。
尔后,挪到窗边,往外看着热闹,忽闻,琴音瑟瑟。
她探头,往外张望,但见花车巡来,可谓是雕梁画栋,其上彩绘着各色图纹,两侧开窗,挂着半透的花纱,妙龄的女郎,端坐着,抚琴奏曲。
女郎缓步香茵,走出来,乌发叠堆,梳着高耸的凌云髻,穿着素色的宽衣博带,飘然起舞,轻盈跃起,那柔软的身段,曼妙的舞姿,似空中流云,似水浪凌波……
凌波微步袜生尘,谁见当时窈窕身?但见女郎起舞间,衣袖翻飞,露出藕节般的臂膀,装点其上的金粟装臂环,更是在阳光下,闪闪耀目。
“素兮姑娘!”
唤做素兮的女郎,人淡如菊,气质恬雅,看得出来,她的人气很高。老板娘急急起身,取了插在花瓶中的数支花束过来,一股脑的,尽数投掷出去,以表欢喜。
孟姚咂舌。
当真是追星般的疯狂呐!
琴音远去,紧接着,鼓声阵阵,接踵而至。
她好奇的,往后探了眼。
以巨鼓为背景,充满异域风情的花车,车轮滚滚,巡游过来,车帐帷幕轻飘,做胡姬打扮的女郎,抱着月琴,弹奏,脚踝处系着铃铛,肚腹微露,面上覆纱。
只见她脚尖轻点鼓面,于鼓面旋转起舞,宽幅的裙?,飞扬开,恰似那壁画间,素女飞天,既仙且妖。那眼神,微睨,拉丝般的,勾人心魄。
曲终,旋止,鼓声停,但见女郎素手微扬,掀开了面纱,露出昳丽的容颜。
“月蝉姑娘!”
随在花车后的年轻男女,纷纷掷出手中的花束鲜果。老板娘也不例外,扶着窗,略显激动的大喊,环顾四望,无甚可投,索性将鬓边簪着的花朵往外投掷。
合着老板娘还是骑墙派。
孟姚低头,吸溜起一根宽面。
……
待到花车尽数过去,陆九曜那碗馎饦,已经见底。
这会儿,石拱桥那头,如织的人流,渐渐散去,倒是能过路了。
倒是孟姚碗里的,还剩下不少,方才她光顾着看热闹了,漂亮女郎,曼妙起舞,的确是好好看!!!
陆九曜起身,前去结账了。
老板娘还挺客气的,免费赠送了两份新鲜出炉的毕罗。
提着油纸袋,二人走上石拱桥,往那建安巨富家,陈氏宅邸而去。
……
陈氏宅邸,掩在深巷里,平平无奇的蛮子门,槛框、余塞、门扉尽在前檐檐柱间,乃是时下商贾家宅常见的门庭。
三进的院子,正堂宽三间,深五架,悬山屋顶,外无装饰,若单从外观看,当真是合规合矩,一丝一厘都未曾触犯到唐律。
可若要真以为,此处宅邸,就是简简单单的平民住宅,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内里的富奢,简直令人咂舌。
孟姚二人,敲响宅门,道明来意后,便随着仆从,穿过壁影,绕过垂花门,前往会客厅。
仆从推开门,奉上茶,恭敬的道:“二位稍后,姜娘子立刻就到。”
姜氏,便是此间的女主人。
会客厅内,留有侍婢,随时添茶倒水。不同于屋外头所见的朴实无华,屋内以红泥作涂料,金银叠为屋壁,锦纹石作柱础,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
便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板,铺着的是红底白纹的玉石,若她没认错,此应是碔砆,混似玉,虽说不若真玉稀罕,可纵是权贵之家,也不曾奢靡的以此玉石铺地。
细细叠叠的脚步声传来。
孟姚抬眼,便见体态纤瘦,面容寡淡的女郎,为首当先,走了进来。
姜氏梳着堕马髻,斜斜点缀着支步摇,如此装扮,更显纤纤弱质,说起话来,亦是温声细语:“儿来迟,让二位天师久等了。”
孟姚笑了下:“姜娘子客气了。”
她试探着问:“不知府上,目前,一切可还安好?”
在执事堂里,接选任务时,孟姚曾翻过卷宗,其中描述,建安巨富陈氏,遇诡,疑被窥视,如芒在背,遍寻不见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