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却反问:“一个以喜怒无常、好色好酒闻名的王爷,弄了个叫‘静心’的去处,是不是有些可笑?”
曲离转头看他。这位“喜怒无常、好色好酒”的王爷正自嘲般地酗酒,桌上菜品一箸未动,酒倒是下得极快。他心中的苦涩不比此时的杨景之少半分,此刻竟也想一醉方休。
他拎起桌上另一只未被杨景之光顾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和昨夜的果子酿比,哪个更好喝?”杨景之冲曲离狡黠地笑。他似乎终于借着酒意驱散了心中阴霾,整个人看着“正常”了许多——倘若这般明媚便是他的常态。
曲离反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杨景之笑道:“阿离想叫它什么?”
曲离没有回答。他又自斟自饮一杯才道:“烈酒浇愁,以醉忘忧。这酒适合在你的忘忧宫喝。静心亭里,该喝果子酿,边饮边赏景,还能继续听王爷讲故事。”
“什么故事?”杨景之好奇问道。
曲离露出了入宫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转过头,与杨景之对视:“‘我终于能成为我’的故事。”
简单的一个动作,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杨景之的目光再次凝在了他身上。两人对视片刻,杨景之再次笑起来:“阿离原来是这样的阿离。”
他终于彻底抛开了方才困囿自己的囚笼,渐渐同曲离单纯地聊起天来。起初是杨景之说些宫中趣事,后来变成了曲离主导,天南海北地讲起自己唯一能说的天京城街市见闻,一直讲到月上眉梢。
杨景之善讨人欢心,亦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他会适时为曲离续上空杯,披回落下的披风;会在曲离讲话时静静凝视他的眼睛,也会在恰当时机问一句“为何”“然后呢”。
谈话间,杨景之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好奇。在曲离讲完天京城护城河里的河灯会顺水飘至城郊,最终随瀑布湮没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天京城不过天子脚下,王爷听起来却并不如何了解?”
杨景之点头:“说来阿离或许不信,本王生平二十余载,除却祭祖、春狩,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宫半步。”
曲离心中没由来地觉得他可怜。许是半日交谈填平了二人间曾有的天堑,他放下了心底刻骨的仇恨,想了想,说:“不如我同王爷讲讲天京以外的物事?”
杨景之笑着点头:“好啊。五岳九曲、淮南归藏、南北边疆,阿离说什么,我都爱听。”
再后来曲离讲累了,两人便什么也不说,静静坐着,赏夜里满池洒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