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这么清楚地感受过自己对医院的恐惧。

肚子里的小怪物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害怕，肚子一次又一次被踢，手和脚戳得皮肤表面一阵凸起。

顾清很难以想象，自己竟然能真的孕育生命，即便这是一个怪物。

周围空白的一切让他不自觉地陷入了深渊，仿佛他现在被无数藤蔓缠住，肚子翻涌不已，等他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和助理。

不知怎么，他突然回忆起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嫌弃和厌恶，相反，他们内疚，担忧，也正是因为这一份不一样，父母更加地爱他。

他望着天花板，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自己的肚子好像被轻轻地戳了下，心脏一阵酥酥麻麻，他竟然后悔了，有些难以自控地流下了一滴眼泪，即便这是激素控制的，他也认了，正准备起身说停止。

而这时，手术室被人强行打开了，手术主刀医生皱眉道，“怎么回事 ？”

顾清抬头定眼一看，是王乾，这就意味着陆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会阻止他，也许是知道这事已经不可能了，又或许是自己也已经后悔了，顾清没有说什么，只见王乾让主刀医生接了个电话，一群人便退出去了。

这时候，陆燃也从另一个医院赶来了，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难以掩饰的忧伤和茫然。

顾清从手术台上下来了，面无变情地穿上鞋准备离开，却被陆燃一把拉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难过道，“就这么恨我吗？恨到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这样做？”

“我早说过，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顾清此刻不知道自己应该认命还是怎么做。

可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他不知道怎么做。

顾清很自觉地上了车，既然又被发现了，没必要吃苦头非要跟人对着干。

一路上，气氛压抑，王乾开车时目不斜视，存在感为零。

陆燃沉浸在情绪中，一时间车内半点声响都没有。

一路到了雾山别墅，顾清下了车就到了画室。

他拿起画笔就是画，没有构思，没有固定的想法，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最后，一幅看不懂的画完成了。

画上，洁白的雪铺满了整个画，雪上有一些小动物的小脚印，看起来憨厚可爱，而天空却像浓墨一般黑，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当天下午，陆夫人便来了，身旁还跟着坐轮椅的陆父。

陆夫人关切地看着顾清，“怎么样？肚子没有不舒服吧？”

顾清摇了摇头，只是眼里的灰败让人看得心疼。

陆夫人感同身受，自己也曾遭遇过这样的事，自然更加能理解他。

“我和小清好好聊聊。”陆夫人黑着脸。

这次，陆燃罕见地沉默了，陆父自然没意见。

于是，陆夫人和顾清单独交谈。

陆夫人第一时间什么也没说，只上前抱住了他，“孩子，是我对不住你。”

顾清被这样抱住，有些僵硬，他妈不是这样情感外放的人，长大后，从没这样抱过他，而方媛是他唯一一个关系还行的女性朋友，却也没有这样抱过他，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

好在陆夫人很快就放开了他，“不是我不想让你打掉孩子，那会儿你很坚定，我也没多说，后面冷静下来想想，确实太危险了，没有哪家医院敢接手，还得是自家医院敢，但对你身体也不好，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确实不想要，那我这边尽快找找有经验的医生。”

陆夫人的诚恳让顾清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样很危险，他情绪上头的时候没思虑过多，甚至想的是两个人一起没了就没了，正好落个清净，可后面想想，他爸妈又有什么错呢，自己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们。

顾清摇了摇头，“生下来，然后我要走。”

陆夫人听懂了他的意思，“当然可以，我都想把那个小混蛋揍一顿，我也不怕丢脸，你可能有听说过一点，他爸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可能他误以为我是为了他留下来的，所以他也想用孩子栓住你，孩子你想要就带走，不想要就养在陆家，一切都以你为主，后面你想去哪儿我也会给你安排，保证他找不到你。”

“可是我不想让他找不到我，我不能活在阳光下吗？”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躲？

陆夫人心疼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让他爸把他看住，你放心。”

顾清点了点头，自己竭尽全力挣扎，也不如他们点点头。

就这样吧。

这样挺好的。

不想再怎么样了。

他想要的，不过只是他原来就拥有的自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