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前的记忆如潮水来时,钟遥晚的呼吸瞬间凝滞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痕的疼痛,意识仿佛被拖入漆黑的深渊。
但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这个认知如同救命绳索,让他从记忆漩涡中脱离。
王甜甜的痛苦依然残留在感官里,却已与他自己的意识泾渭分明。
应归燎一直在旁边守着,但是也像是他预想的那样,钟遥晚没有出现异常强烈的应激。只是脸色煞白了几分钟,眼中就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不止是在灵力方面,在精神力上钟遥晚也有很高的天赋。
“还好吗?”应归燎递过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可可。自从开始净化思绪体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用甜腻的可可可以冲淡精神上的苦楚。
钟遥晚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颤栗。他轻抿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花开,紧绷的神经渐渐舒展:“还好……就像突然学会了游泳。”
“看来上次双生怪的记忆让你成长了不少。”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耳垂,将消耗的灵力缓缓渡回。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王甜甜的思绪体是张褪色的糖纸,据说是在枕头底下被发现的。
等钟遥晚的神色也好转,应归燎便拈起糖纸,走向事务所里那间钟遥晚从未踏足的房间。
三室一厅的布局里,第三间房始终紧闭着门扉。
钟遥晚捧着杯子跟上去。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的收纳柜,里面陈列的物品五花八门。缺了一只耳朵的褪色布偶熊,挂着半截断齿的生锈的钥匙串,折痕深刻的泛黄的信纸,甚至还有半截被带着焦痕的麻绳。
应归燎喜欢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品味就像张大海一样难以言说,他房间里的那些宝贝既像是随手捡来的破烂,又像是精心保存的珍宝。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应归燎的第二个收藏库。直到他看见二丫的砖块和临江村尘封多年的铜器,才恍然明白这里放置的都是那些被净化的灵魂,是在新生的路上留下的印记。
应归燎将糖纸郑重地安置在空位上,玻璃柜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像是午夜时分合上的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又像是为某段漫长的告别画上的休止符。
*
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应归燎每天上午都在躲懒,钟遥晚就和唐佐佐一起去楼里的健身房打发时间。等中午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应归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睡眼惺忪地喝着咖啡。
下午如果无事可做的话,他就窝在沙发里学习手语。钟遥晚跟着视频,手指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时而还要停下来倒回去重温。
应归燎独自坐在餐桌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截红绳反复缠绕。绛色的线在他指间绕来缠去,时而被指尖勒出细密的纹路,时而又松松垂落,随即被他迅速拢回掌心。
他蹙着眉,和这截不听话的红绳较上了劲。直到树影西斜,他才终于舒展眉头,托着一条精巧的红绳项链向钟遥晚走来。
红绳的中央,一枚莹白玉珠被缠绕其中。暮色漫进来时,玉珠便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把方才漏过指缝的阳光都悄悄收在了里面。
“香囊里的玉珠?”钟遥晚讶异。
“对。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带在身边也没坏处。”应归燎说,“我帮你戴上。”
钟遥晚直起身,感受到温热的指尖掠过他的后颈。他的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茶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红绳垂落的瞬间,莹白的玉珠便轻轻嵌进在锁骨凹陷处。红绳将他钟遥晚的脖颈衬得愈发修长,那截颈子的线条从下颌角一路下滑,没有丝毫多余的弧度,像被巧手捏过的瓷玉。
红绳绕在其上,倒成了最烈的焰。
应归燎的手指在他颈后流连,指腹触到的肌肤温凉细腻。他的指节不经意蹭过柔软发尾时,那截脖颈便跟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更显得纤细易碎。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仍凝在钟遥晚颈间不肯移开。
“好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钟遥晚颈间那抹红太过灼眼,分明是给一段冰雕玉琢的颈,点上了最艳的朱砂。偏生那艳色又被颈间流动的光影衬得活了,连呼吸都带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钟遥晚看着缀在锁骨间的玉珠,扬了扬眉毛:“你还有这手艺呢?”
“之前净化过一个金店销售的记忆,”应归燎轻咳一声,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无法驯服手指的样子了,道,“从她的记忆里学来的。”
“哦。”钟遥晚应了一声便继续专注手机上的教学视频。
他身体往后靠,自然而然地靠进应归燎怀里,像只慵懒的猫找到了舒适的窝。
这段时间为了练习灵力,也为了锻炼精神力,思绪体都是由钟遥晚净化的。应归燎反而成了那个给他打下手的人,事务所里来了人他就负责端茶倒水。
虽然应归燎和唐佐佐都说钟遥晚的精神力强大,但连续净化多个思绪体以后,他就明白为什么应归燎总是喜欢往人身上贴了。
那些阴冷的记忆碎片就像跗骨之疽,即便可以扛过去,内里也会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身边有人陪着,总比自己熬过去好得多。
身体相贴时,那些阴冷似乎也能被驱散几分。
应归燎顺势将手搭在他腰上,将钟遥晚圈在怀里。他将手指搭在钟遥晚耳尖,慢慢将灵力渡入其中。
钟遥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注意力一分散,好几个手势都做错了。
“这个不是这样的,”应归燎搂着他,说话时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强调时间用到的是右手拇指。”
钟遥晚试着按他说的调整手势,指尖却不听使唤地绞在一起,活像打了结的毛线。
应归燎低笑一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捏着他指尖一根根掰开重新摆好。他俯身时,钟遥晚的发梢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心猿意马的痒。
指尖相触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钟遥晚看着自己被摆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疑惑地抬眼:“视频里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抬眼时,正好撞进应归燎的视线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应归燎喉头一紧,脱口唤道:“钟遥晚。”
“怎么了?”钟遥晚微微一怔。应归燎已经很久像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缠。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如墨的瞳孔深得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晰地映着钟遥晚微微仰起的脸。
钟遥晚的眸光清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子。他望着应归燎,看见对方眼底骤然泛起的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荡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急切,有克制,还有些几乎要漫出来的温柔。
应归燎的呼吸渐渐加重,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鼻尖,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能听到对方如鼓的心跳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应归燎不自觉地紧了紧钟遥晚的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这一刻的静谧:“钟遥晚,我想……”
话音刚起,钟遥晚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像一把钝刀猛地划破了紧绷的弦。
两人同时一震,如梦初醒般同时眨了眨眼。那层薄薄的暧昧氛围顿时被打破,应归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钟遥晚也仓皇地收回了视线,去查看消息。
“谁的消息?”应归燎揉了揉鼻尖,故作轻松地问道。
钟遥晚点开消息,翻动了下,道:“是俞悦。”
“俞、悦。”应归燎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已经把她骂了千八百回。
俞悦,太会挑时候了吧?!
“她说……”钟遥晚看着消息框中的名字,不可置信地阅读了好几遍,才道,“她说陆浩要在暮雪市的美术馆开个人画展,会展出《浩瀚》的真迹!”
“陆浩?”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那是谁?”
“一个专门画星空银河的当代画家,”钟遥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俞悦邀请我周一去参与布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