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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谁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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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们追在他身后喊“假姑娘”,大人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异样的光。

村里那条平静的河里藏着最恶毒的传说。每年中秋月圆时,都要有一位新娘沉入河底,否则河神便会发怒索命。

每年中秋,他总会躲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哭到晕厥的少女被强按着上了刑架,红盖头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呜咽。

可他都和其他人一样,总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年春汛来得早,他在河边认识了村长的儿子阿成。

阿成蹲在青石板上,将新摘的野梅递到他唇边。莓子的汁水染红了阿成的指尖,像极了新娘嫁衣的颜色。

芦苇荡成了他们的秘密。阿成总爱抚弄他的长发,说他的发比丝绸还要柔软,身量比女子还纤细。

夏夜里,他们躺在芦苇丛中数星星,阿成的手悄悄贴上他的颈子,在他心口画着圈,将青春期的孽想都藏进这具身躯。

美好的回忆一直持续到那个雨夜。

拆房门被猛地踹开,油灯照亮了老村长铁青的脸,也照亮了阿成慌乱中抽回的手。

八月十四那晚的月亮格外圆。他被按在祠堂的柱子上,粗粝的麻绳勒紧皮肉,绣着金凤的嫁衣套上身时,他看见阿成就站在门外,却始终没有回头。

胭脂抹在唇上,像极了那日野梅的液汁。

红锦勒住脖子,红盖头蒙住面貌,没有人发现今年刑架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竹筏入水,冰凉的河水摸过脚踝。

水底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拽着他往深处去。

要是生得不像女子就好了……

他想。

河水灌入口鼻时,钟遥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喘息着,仿佛真的刚从冰冷的河水中挣脱。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明明被红锦缎勒过的痕迹,却仍残留着真实的窒息感。

唇齿间的河腥味挥之不去,连带着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午后的阳光映入房间,却照不去凝聚在心头的阴霾。

钟遥晚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才慢慢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被怨灵杀死,也没有被河水淹死。

他是钟遥晚,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钟遥晚恍然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片河边的小林中。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却在看清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

向来没心没肺的应归燎此刻竟蜷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不停颤动,仿佛陷入某种可怖的梦魇。

钟遥晚赤着脚走到他床边,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伸手想要去推推他,却见睡梦中的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应归燎的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应归燎?”

钟遥晚唤了应归燎一声。他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像他之前那样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打算去叫唐佐佐来,可是刚起身就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应归燎的手掌冰冷如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仿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打了、娘亲。”

应归燎的呓语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应归燎?”钟遥晚忍着疼痛俯身靠近。

“唔……!好冷!水里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阿信掉在水里了!阿信……”

应归燎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呓语几不成调,说出口的话也连不成连贯的故事。

钟遥晚心头一震。他这才想起昨夜应归燎独自净化了河底的思绪体。

那些新娘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所有的记忆都这么一股脑地灌入他的意识中,快乐和幸福、痛苦和绝望,全都化作锋利的记忆碎片,无论应归燎愿不愿意都必须照单全收。

只是一段记忆灌入大脑,就让钟遥晚险些崩溃,更何况应归燎一晚上接收了那么多的记忆。

钟遥晚缓缓翻转手腕,将应归燎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那一瞬间,应归燎剧烈的颤抖停止了,像是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他无意识地将钟遥晚的手拉近,额头抵上那温暖的手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细碎的发丝扫过钟遥晚的指节,带着潮湿的冷汗。

此刻的应归燎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浮躁,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昨晚……成功了吗?”

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问昨晚那个神经紧绷的自己。

阳光在应归燎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只是抓着钟遥晚的手依然不肯松开,仿佛这是他在记忆洪流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窗外,邻家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放肆奔跑,发出爽朗的笑声。

屋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个无人回答的问题,静静漂浮在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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