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三娘,既然贵为行头,相信你定然能主持公道。”春娘子莲步摇曳而前,目色不似刚才那般锋芒毕露,不知是否因新来的帮手壮胆的缘故。
青黛亦款步前来,敛衽行礼,柔声剖白,“青黛原不想烦扰众位街坊,占了大家闲空。可若斗诗能博个乐子,添点兴头,春娘子肯高抬贵手,恭敬不如从命,何乐不为呢。”
薛三娘粉面恬静,峨眉带风,杏眸闪出一丝精光。
静中含着不露之威,拿出一锤定音的气势,
“那就我来定。
第一局,自由作诗,两边各一首七言绝句;
第二局,选韵连句作诗;
这两局可以请人助阵。
第三局,各自选择一款糕饼为主题作诗,须春娘子和青娘子亲自出马。
由在场的所有老少邻里来评判,哪边喝彩声更高,哪边赢。
赢的一边可以提条件,或者,咱们比之前讲清楚。”
“若是青记输了,便退出虹桥畔。若是我输了,我便也从此不再做糕饼生意。”春娘子秀眉一挑,眸光乍亮,却似寒潭映雪。
却只字未提砸摊子的事。
“春丫头,你可想清楚。”薛三娘略感疑惑道,“动蛮力,总归不厚道。”
春娘子执意如此,“若是她乖乖识相,夹着尾巴溜走,春记自然也犯不着动手。”
“我若赢了,还请春娘子为刚才摔漆盒一事向我还有这位娃娃道歉,且春娘子……我还有一个要求,只恐春娘子不敢赌。”
“道歉是小事,我现在就向你道歉!青娘子,小妹这厢有礼了,是我年少无知,我不该摔了你的漆盒和糕饼。无礼之举,还请青娘子和这位小贵客不要介怀。嗯……还有呢?”春娘子语气慵懒道。
“要加入我青记。”青黛玉面含笑,铮然道。
“什么?!加入青记?!你是疯了吗?春记百年老字号,我尚且不放在眼里哦,你个青记算什么!我凭什么加入?”春娘子愤而分诉,忽地怔愣了一下,急急收起嗤笑。似思及某趣事,嘴角竟微微翘起,态度径直翻转,故作漠漠然拢了拢鬓丝,声幽幽答之,“我应下,那……那你要是输了呢?”
“我……应该不会输。”青黛柔润眼波浅漾潮意,袅袅而言。
“若输了呢?要说明的好。”春娘子追问道。
“照春娘子说的办吧。”青黛莞尔颔首,若闲庭信步。
“青娘子,你可要掂量清楚,想的仔细!你若应下了,那可是钉死的钉子。纵使官老爷在此,也断不能轻易废了这话。这一步行差踏错了,前头的努力都付了汴河水,且不说。后头的路,怕也由不得你!”
“胸次有丘壑,何惧风波生?”青黛眸子缓缓扫了眼春娘子。
她心中起了个大胆的猜测,虽觉若真如此,春娘子不过是缘木求鱼,万般不合情理。
但或许,逆水行舟偏得了风变,水中捞月反讨得黄金……
春娘子这么别扭着,反能以毒攻毒。
自己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却因此鲤鱼跃龙门呢!
最不可能的事情,偏生成真了,那便有趣了。
不过,得配合着春娘子,一起努力才可……
青黛忽觉胸次通达舒朗。
春娘子暗暗啧了声,奇了!
青娘子那一双水眸,怪道得紧。
似裹着片片温情,频频脉温,轻抚着春娘子的心房。
竟亮晶晶,闪着慧黠的光。
她便立刻像个小猫咪般移开视线,小心被察觉了那点心思。
“那便从张伯答诗后,开始第一局。”
张老汉答道:
“选料精严处处真,
温炉细炙见寸心。
稚儿餐罢添灵慧,
老汉食之觉返春。
药香裹岁时时验,
粉糅清和最养身。
莫听闲言乱鼓唇,
且留真味付乡邻。”
吟诗时,张老汉声音若瀑布激于石子之上,湍急之流动掀起一汪水汽。
刹那间,众人仿佛进入了郁郁森森之莽林间,急于寻找开阔地。
穿行在幽暗之中,长林漫漫无穷尽,磅礴之气喷薄而出,吞天吞地。
痛快淋漓的古之幽情,快将众心吞噬的关隘,前方忽然开阔。
只一步,众人竟然跃入琉璃千顷的苍苍晴山水流中。
一切迷雾,化为悠远的桂馥兰馨。
话音落处掌声起,更胜方才。
说书先生掌根重重拍打扇柄,笑意盎然,评价道,
“此诗了不得!饮子张,我要尊称您一声,诗文张!
「且留真味付乡邻」,此一句点睛之笔,颇具平实中见真趣之写法,质朴如话,却暗含护持青记的恳切之心。”
张老汉的小诗,颖悟达情,立刻赢得众人赞誉。
“青记稳赢了……”
“被我探出真底细了吧?张伯若是早写诗,还有陆游什么事?”春娘子和婉漫言道。
(创作于202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