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容沉稳地点了点头，朗笑道，“我自叹朝中鲜少有志同道合之人，未料到能在姚大人的雅集，见到姑娘你……我打算修《本草》，增补图经，你这张画不仅绘制了形状，标注了特质，还有具体的尺寸范围、习性、药用、禁忌……甚和我心啊，不知可否赠予在下誊录？”

青黛再行礼道，“自然当赠予大人，只是我心中疑问，乃是这第二幅图，您看，可否见过这植物？”

苏子容蹙眉啧啧，仔细观之，“只是这，老朽眼拙，还请姑娘明示？”

“不敢，大人折煞小女子了，此为我杜撰的，至于取名：既可以叫做「焉酸草」，也可以叫做「重台酸浆草」。大人，您看叫什么合适呢。”

只见图上植物高近八寸，茎作四棱状，覆细绒。

色呈青绿而泛光润，茎内隐现紫红脉络，抚之微糙。

叶以「品」字状三层叠生：

底层生三瓣倒心形大叶，中层三瓣圆叶略小，顶层独生一瓣心形小叶，共七叶相簇。

叶缘皆描紫红细纹，掐叶便渗酸黏之汁，嗅之微酸（图上有文字注解）。

花茎高挺而出，绽放重台黄花：

外层五瓣呈鹅黄色，瓣间带通透细纹；

内层叠生三至四瓣金勺状小瓣，花芯藏紫红「酸芯」，触之微涩（图上有文字注解）。

“这是何意？”苏子容指着一小画样，问道。

“大人，此花偶有四瓣重台花，黄瓣层层簇聚，形姿雅致，实为罕见。此等异种之叶，色呈青蓝而泛翠绿，观其花叶相衬，恰如「叠盏缀霞」，堪为奇景。”

“所以，叫做蔫酸草，便是国之祥瑞，怕是只有皇家碰的了。若是叫做「重台酸浆草」，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可采摘了，天地之别啊。”苏子容眸光闪动，问道，“我倒是不明白，姑娘，你想找到此花，是要做什么？”

“解毒！”青黛话音落时，当即跪下，恳求道，“奴家有一个方子，关乎天佑朝国本之民生，若得此草入药，便能解当世民生积毒。此方，名为「定心糕」，曾救我天佑军民抵御外敌。只是，此事甚为隐秘，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苏子容掀眸望了姚大人一眼，姚大人立刻屏退了身边众人，又差人叫来了大女儿姚孟春。

“苏大人，我们是亲家，也就不说两家话。

青黛姑娘虽是商贾，却是我女儿季春的恩人，便也是我姚家的恩人。

我们二老都将她当做女儿看待。

知道这孩子绝无坏心思。

她的心性我敢以项上人头作保。

她虽然是做糕饼的，赚几个小钱。

却心怀天下，想要兼济苍生。

她的糕饼，加入固本培元、解毒益智的药材，已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苏子容呵呵一笑，双手扶着膝盖，慈爱地望着青黛，“既然摊牌了，我便也直说了，我宅子里好些奴仆的病，都是托了青黛的福，得了医治。自不用你作保，我也认她的人品。今日又得见了她的学识，更是佩服啊。”

姚大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哎，可是，现下谢判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御医院的那些人，看她赚了几分钱就眼红，也要将她的店铺像之前我家大女儿开的「姚记果子铺」那样，给低价收了去！苏兄，可还记得朱雀门东的「杏林春膳坊」吗，以前咱们常去哪里，可最后如何，归了谢家了，之后……药膳做的一塌糊涂，再也不复当日风华！这样的事，还少吗？相国寺西廊「百草堂药肆」、潘楼街「芝兰香膳铺」、虹桥南的「济生堂药膳馆」、外城的「千株堂药圃铺」……数不胜数，近五年尤甚当初，竟悄无声息地，全被谢判收了去！这背后，岂是眼泪那般简单，这里面多了流血的仇啊！这次，谢判先假意投资，实则想对青记下手，我姚家，是端端不能容他这么做的！”

话音未落，孟春便泪流满面，“只恨我，空有一身手艺，却再也不能做药膳了……谢家，逼我签下了保证书，这一辈子，永远都不能再做药膳，否则，就要殃及我的夫家。我终究，是辜负了师父的期待！”

苏子容沉吟半晌，眸光渐渐冷冽，哼了一声，叹了口气道，“老夫已忍耐此人甚久，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此事，还需筹谋，并非一日之功，绝不可莽撞啊。往昔，何曾没有御使弹劾此人，只是本子都被淹了……他表面是一医家，实则背后和许多公侯都有牵扯……若不能先发制人，一击即中，四面夹击形成合围之势，将他的罪名参个底朝天，怕是难以扳倒！切不可操之过急，姚兄深鉴……所以，我今日想听听青娘子的想法，我见娘子临危不惧，胸有陈竹，可能她早有成算，我们不放先听听她的，若有我苏子容帮得上的，我自然效力。”

青黛呈上一张处方，苏子容打开后，容颜大变。

悲喜交加，似觉胸中豁然开朗，“有了这张方子，我们再不必掣肘于谢家黑心药铺了！”

“孟春，你将绝膳娘子之事说于苏大人，和青娘子吧。”姚大人抬臂让了让，孟春立刻跪下。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沓资料，页页均是供词。

证据确凿，却无投告之门。

最后一页，是她根据记忆，绘制的绝膳娘子画像。

她声泪俱下，一股脑的，便将十三年前如何得遇绝膳娘子，并得其指导的前因后果分述清楚。

事实证明，那时她所见的绝膳娘子，确实在汴梁虹桥畔。

只是，画像上的女子，既不是林山奈，也不是青黛床上本应躺着的「李紫苑」。

这个人，谁也不认识。

苏子容拿着画像端详半晌，又仔细看了看青黛，道，

“此人，眉眼间，倒有些像你啊……”

***

有道是：

荷风撩客步，奇卉笼溪烟。才荐承恩泽，入朝迎劲篇。

（创作于2025/10/10，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