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发明出超能力抑制器的人是超能力者,那么为了确保自身的能力不会受到他人的限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控每一个道具的数量与流向,以免将来被自己放出的回旋镖击中。
可偏偏现在掌握这项技术的人是宋替玉。
三年之后,他就不再是地球核心,而会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到那时,他就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凭借这个发明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他们这群得天独厚的超能力者,恐怕就会在满大街抑制器的影响下,犹如背负上了沉重的镣铐与枷锁。
一想到这里,众人望向宋替玉的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多出几分埋怨。
见现场的氛围有些不妙,蒋文星暗暗给一旁的裁判员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肩负起职责,维护赛场秩序。
所幸,裁判员很快就领会到他的意思,适时上前几步,“的确如此,凡是在拔旗战过程中使用的道具都需要在赛前就提交给裁判组进行审核。”
“关于超能力抑制器的专利申请资料我们也收到了一部分,足以证明这项道具确实是由他们队内人员所研发制造而成的。”
“既然符合流程规定,那就算不上什么犯规行为。”陈芳文干脆利落地就这个问题画下句号。
顿了顿,他才又面无表情地看向腕间的手表,“离比赛结束只剩两个小时,尽快清理好现场吧...”
说着,陈芳文抬眸,将视线落定在前方那道笔挺的身影之上,“宋替玉同学,你手上的伤也需要接受治疗。”
直到这时,何雾的注意力才猛然间被吸引过来。
她转过身,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宋替玉身边,满脸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我没事。”他轻轻摇头,脸上笑意如旧。
光靠着夜色中不大明朗的光线,何雾无法通过宋替玉的脸色判断出他此刻的状态。
可贸然上手摸索又容易触及到伤口,反而使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就在她感到有些进退两难时,陈芳文则是毫不拖沓地朝那位拥有治愈系超能力的裁判员说道,“麻烦你替这位学生处理一下伤口。”
话音才刚刚落下,宋替玉便温声谢绝道,“不用了,谢谢。”
说完,见何雾的眼底闪过担忧与不解,他又放轻声音解释道,“委托裁判员帮忙处理过伤口的参赛人员会失去比赛资格...”
“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听他以这样诚恳而温柔的声调低语,何雾实在很难再坚决地说出任何拒绝的言辞。
可陈芳文的脸色却在听清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他像是突然被戳中了痛点,没给她留下半点表态的空间,便用近乎威胁的语气冷声提醒道,“让监护目标受到伤害已经是何雾的失职,如果放任伤情继续恶化下去,恐怕就要被定性为‘重大工作过失’了。”
闻言,倒是一旁的贺野先被吓得变了脸色,赶忙背着镜头劝阻道,“队长,怎么也不至于上升到这个地步吧?”
凡是特调部内被认定为犯下“重大工作过失”的成员,不仅会扣除三年内的绩效,其个人档案中也会永久保留这则处罚记录。
将来无论被调往什么部门、升到什么职位,这无疑都将成为如影随形的一块污点。
陈芳文却丝毫没有要就此退让的意思,“地球核心的安危与所有人息息相关,任何时候都不应该眼看着他冒险。”
见场面似乎要陷入僵持状态,贺野左观察一眼,右打量一阵,最后举手阻断了两人相撞于半空中的视线,“不如这样,我们班有位同学的能力是[通感疗法],找参赛选手帮忙治疗总不违反规则吧?”
“你确定那位同学会自愿向竞争队伍伸出援手?”陈芳文面色不善地睨他一眼。
贺野咽了咽口水,默默放下了手。
就在这只手即将彻底垂落时,何雾却猛然扼住他的手腕,正色道,“可以用旗帜做交易,我跟你一起去把人带过来。”
贺野压根不敢再看陈芳文的脸色,一顿点头就连忙拽着何雾朝13号领地的方向狂奔,恨不得下一秒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被丢在原地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了脸,神情之中都有几分不自在。
宋替玉缓缓收敛了笑意,“想要坚持完成比赛只是我的个人意愿。”
“如果连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也会累及你们对何雾的评判,那陈老师作为领导未免有点太苛刻了吧?”
“苛刻?”陈芳文的嘴角依旧维持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心底却莫名升腾起一股躁意。
他待人总是疏离有度、客气有加,就连语气稍重些的话语都很少对旁人说过。
向来被“温和”、“儒雅”等词汇包围的他,还是第一次接受到这样的标签。
“对,苛刻。”宋替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重复了一遍,“不光是你,整个特调部、整个国家、乃至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用无比苛刻的眼神看待何雾。”
“仅仅用‘最强’这两个字眼,你们就妄想捆绑住她的一生。只要是她能够胜任的工作,所有人都会心安理得地把事情一概推给她。”
“我想...比起何雾本人,你们应该更害怕有一天会出现连她也无力应对的困境吧?”
“为了给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提供充足的安全感,你们不遗余力地给她编织出无数顶华丽的帽子,把她塑造成国泰民安的象征。”
“而她为了回应日益高涨的期待,不得不付出成倍的努力。”
“在其他人可以专心致志地应对一场数学测试的时候,她却必须要中途抽出身去拯救一架差点坠毁的客机。”
“那张试卷,何雾最后拿到的分数只有68分。可这真的是属于她的分数吗?我倒觉得,这更像是她给其他明明力所能及、却偏偏无动于衷的超能力者打出的分数。”
就像他先前对顾长坤的坦白一样,在骤然间得到庞大的力量后,人的野心和欲念总是会不可遏制地随之膨胀。
也正是因为对这种心境上的转变格外明悉,宋替玉才越是明白,能够始终坚持原则的何雾到底有多么了不起。
在成为[地球核心]之前,他总试图让自己变得再优秀一点、更优秀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离何雾所在的世界迈近一步。
可那时的自卑,时至今日也仍旧无法化解。
他看着何雾,只会在越来越感到自惭形秽的同时,又越来越无可救药地积蓄起满腔爱意。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反问道,“用这种方式对待她,难道还不算苛刻吗?”
经过不久前的混战后,空气中似乎依然混杂着浑浊的尘埃,令人感到心浮气躁。
陈芳文的神情虽然并无动容,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你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你会心疼她吗?”
相比起宋替玉,他与何雾相处的日子要多出几倍,自然也对她执行任务时的艰辛更加了如指掌。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担忧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想要维护这个世界的安定确实离不开何雾。
因此,他很早就醒悟了。
与其在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上苦思冥想,还不如多为何雾分担一些琐事,或是在她即将行差踏错的时候出言提醒...
“如果只是靠嘴巴来说些动听的话,谁都做得到。”陈芳文不动声色地把双手藏进口袋中,将最后一丝心绪掩盖得严严实实,“你不也是一样束手无策吗?”
他笃定地认为,终有一日,当这位年轻气盛的少年意识到何雾的身上究竟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后,就必然不会再说出这样天真的话语。
他迟早会像自己一样,不得不直面现实,接受自己时常会无能为力的残酷真相。
静谧的夜色下,宋替玉的轻笑声与随风扑簌的叶片相呼应,带着一股无所顾忌的张扬恣意,令人不自觉侧目而视。
他说,“从小到大,每一年的优秀学生奖我都没有落选过。”
“您知道获得这个奖项的最基本条件是什么吗?”
陈芳文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沉默没有延续太久,答案便被揭晓了,“面对老师排除过的错误选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言外之意便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像陈芳文一样,轻飘飘地搬出“束手无策”四个字来充当退路。
陈芳文微微有些怔愣,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忍不住失笑。
作为年纪轻轻就加入特调部的超能力者,他无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骄傲。
可即便是他,花费数年时间也无法让何雾肩上的担子有所轻缓,这样的境况,又怎么会是这个仅仅为期三年的地球核心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的呢?
周围这片狼藉已然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与拔旗战无关的人员显然不适合再继续停留下去。
离开以前,陈芳文仍旧面含笑意,抬手在他的肩膀处轻拍了拍。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