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尘抬眼就被眼前这幅木瓦泥砖的景象震愕了。
他本以为计檀善花了那么多的金钱和时间,是要带他去归道山医治某位同门或弟子,想不到要医治的居然是个穷苦的普通人。
计檀善站在他的背后,冷眼勾勒着他的身姿轮廓。见他呆立在原地,她压下声线,
“别告诉我,兰神医不看平民百姓。”
兰因尘很快镇静下来。
他当着她的面拿出锦囊,把里面的药箱提了出来。然后推开老旧的房门,踏过矮小的门槛走了进去。
挺拔清瘦的身影在光影间被一缕缕长线切割,他的声音些许沙哑,回首道:
“依掌门所言,医者仁心。兰某既然为医,也不例外。”
好似山中松风过,心头安定,计檀善睫毛轻扑,目送他进去。
兰因尘进去了,翠翠被支了出来,在看到计檀善的那一瞬,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多了几分光芒,她跑过来抱住计檀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
“神仙姐姐,你终于来看我啦!”
回过神来,兰因尘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可爱的脸蛋。
计檀善摸了摸她的头,弹了下她可爱的羊角辫,笑道:“翠翠乖,娘亲可还好?”
翠翠好似有一大堆的话要与她说,兴奋地小脸红扑扑的,“娘亲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多亏了姐姐!”
和她聊了会,计檀善问翠翠要了壶热水,就让她先自己玩去了。
她敲了几下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才走进去。
兰因尘正坐在床边给翠翠娘扎针,他指间捻着根泛银的细针,精准巧妙地扎进翠翠娘的穴位。
见是她来了,只是浅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计檀善倒了一碗热水,等热水变温了,她趁空递给了兰因尘。
一路奔波,他的嗓子早就沙哑。
兰因尘神情漠然,看着粗碗里的温水,不带犹豫地仰头喝下。
用手背抹尽唇上水渍,他说得极为小声,斯斯文文的宛若小猫叫,“多谢。”
计檀善盯着他兰草玉露般的面容,她算是知道了,兰因尘原来是个傲娇。
她弯了弯眼睛,“不必言谢。”
翠翠娘是个将死之人,纵使兰因尘身为神医,医得最多的就是将死之人,但疑难杂症不一,医起来也甚是费心劳神。
他胸中骇浪滔天编排着医法,神色却风平浪静。
还抽出一丝念想,越发不理解为什么计檀善会救这么一个快死的普通人。
非亲非故,貌似只有过两面之缘。
她真的很奇怪。
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所做的事都是常人理解不了的。
日头逐渐大了,计檀善陪翠翠玩了整个下午。
翠翠当然不知道此次医治才是重中之重,面上时时刻刻都带着娘亲已经病好的喜悦。
小姑娘仰起小脸,天真好奇地问:“计姐姐,你真的是神仙吗?”
计檀善坐在她的旁边,温和地摇摇头,“我可不是神仙。”
翠翠不理解,她不信她说的。在她看来,这个漂亮姐姐就是神仙变的。要不然怎么会唰得一下治好娘亲呢?
她羞涩忐忑地问出口,“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和娘亲?”
计檀善只好自圆其说,思量片刻,拿出哄小孩的语气,“虽然我不是神仙,但我是神仙派来帮助你们的呀。毕竟翠翠你呀,那么的懂事对不对?翠翠娘,也非常舍不得离开翠翠。所以上天的神仙就让我来帮助你们啦。”
眼见翠翠终于信服了这个说法,兰因尘这时却突然从背后鬼鬼祟祟冒了出来。
怕他说破嘴,计檀善只好让翠翠进屋照看她娘亲。
兰因尘掏出来一张干净的白色方巾,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指。他长得比她高半个头,边擦手边敛目看着她,但视线也没个聚焦点,隐晦地忽闪多变。
要么盯着她的鞋看,要么盯着她身上挂着的太极阴阳鱼玉坠看。
仿佛是在躲避她的眼睛,躲避一切看似会和她深入交流的可能。
他看起来非常疲惫,气若游丝的,但还不忘无情地怼她,“骗她有什么意思?不过说来也是,陌生人不图财不图色的救命之情说起来也太话本了不是么?倒不如用这个来骗她。”
计檀善环胸瞪他一眼,切了声,“先管好你自己。”
兰因尘口上继续说道:“计掌门,我很好奇,你们修道者都那么博爱的吗?”
她默了一阵,而后冷冷说道:“博不博爱,修道者和医者知行合一,不都是世人眼中的好人吗?”
计檀善转过身去,“我知道有些时候我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常理,可不被世人理解的,就并非是错的。我庆幸我有能力有金钱请来神医为翠翠的娘亲救治,看到她们相拥而笑时,我很满足。这也是修道中的一部分。”
她蓦然回首,眼瞳里幽光闪烁,对他说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祸福无门,为人自召。兰因尘,你也是信因果的。”
他神色未动,心底却漾起涟漪。
兰因尘耳边久久不散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语,直到回到了风波谷,他手中把玩着签筒已经很久了还不放下。
‘兰因尘,你也是信因果的。’
的确,他信因果。
这位传说中的计掌门,还有点意思。
他脑海里反复播演着计檀善摇签时那一刹那的神韵清明。
她的嘴角突然向上翘起,眼眸弯弯似是雀跃。
他不解的是,她在自信什么?
她会不会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抽到“肯”的。亦或是,就是她操纵的肯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