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檀善还是头一次见这个乖巧得从来没张手讨要过的弟子露出请求的一面。

她眸色渐深，勾了勾唇角，“哦？难不成我还欠了你什么？”

青云曳规规矩矩地展眉望向她，又颔首抱拳，脸不红心不跳地正色说道：“师尊方才，欠了对弟子的关心。”

计檀善啧了声，到底是没反驳。爽快地承认了，“行吧，这点倒说得没错。”

她牵上青云曳的手，将他拽上拂尘，一溜烟地就飞走了。

计檀善作为归道山的掌门，居于仙山妙府内。

四周瀚海碧波环绕，岛屿悬浮，青山卧躺。修仙界再也找不出比这还妙的地方了。

回到了宫殿的计檀善即刻躺靠在她的宝座上休息，青云曳拖着病身给她倒好茶水，安安静静地侯在一旁。

“过来。”

计檀善喝了口茶水后，招了招手，青云曳急忙赶上前，“师尊。”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绕到宝座背后去，然后把青云曳按在她刚在坐的位置。

“别动。”

青云曳认为这样于礼不合，想站起来，但计檀善一直按着他的肩膀，他想起身都不能。

头顶传来计檀善的声音，“让你别动，治伤呢。我看你都离家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如此拘束？”

随后，就是她微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她托住他的下巴，指尖落在他脸上的那道伤痕上，青云曳被冷得一颤。

他一边由着师尊给自己疗伤，一边问道：“师尊可是冷？要不要再添身衣裳？”

计檀善眼角一抽，毫不留情地回道：“你师尊体寒，你不知道？”

青云曳语塞，选择主动略过这个话题。回答起了上个问题，“弟子心中时刻想念着家人，家中从小教导，礼数就是风骨，所以弟子没有忘。”

提起青云曳的家人，计檀善恍然想起，对于自己，这双十年或算不得什么，只是弹指一瞬而已。可对于从小离家的青云曳来说，恐怕已经是遥遥记忆了。

“你多少年没回过家了？”

青云曳的语气不起不落，只平淡地说道：“算起六岁离家，已经十九年了。这些年，我靠书信与家中联系，因此思念尚存。”

计檀善失神一瞬，是了，眼前的青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孩童了。时光匆匆浮沫，晃眼孩子都长大了。

算着近日无事，计檀善说道：“正好半月后是你的生辰，我陪你归家看看吧。”

青云曳脸上的疤痕已经消失，换来的是清凉一片，体内蛊毒也不在了，疼痛无迹，就是想追也追不回了。

他立马蹿起来朝计檀善单膝下跪，眸子润亮，喜悦非常。“多谢师尊！”

计檀善摆手示意不必，她坐回藤条宝座上。

看着身量已经抽得像柳条似的青云曳，若有所思

十九年前卜算出的时机已至，现下该说些什么了。

她咳了咳，盯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将来还一无所知的徒弟道：“这些年为师修炼太忙，忽略了你的事，抱歉。

你一介贵族子弟，由奢入俭，由红尘到仙道，还走到了如今年轻翘楚赫赫有名的地位上，实属不易。当年收你为徒，乃机缘造化。此次仙盟选拔大会你执意参加，师尊相信你一定能够问鼎青云。可惜人各有命，师尊给你算命，我们师徒俩终究有缘无份。留给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往后你还有其他机缘，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只是一个带你入门的人。所以，珍惜现下的时光吧。”

下面的青云曳耳鸣一刹，瞳孔骤缩。

师尊这话是何意？她难道不要他了？

计檀善很少念叨这些，上一次说这么煽情的话，还是在收他为徒时。

自那时，她就已经算好了他的一生。

这孩子自二十五岁以后，就会在仙盟走得越来越远。此次选拔，乃是他命中的契机。也是别离的征兆。

说了这么多，计檀善觉得口渴了，她喝了口茶，再抬眼时，下面的青云曳已经泪眼汪汪，细细地啜泣起来。

计檀善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哭，差点儿被茶水呛住。

她叹了口气，走下去替他抹掉泪水。少有的慈祥模样，拍拍他的肩，“哎！你哭什么啊！求道者有泪不轻弹，快快止住。”

青云曳抱住她的身子，双臂环扣着她的腰身。哭得面红耳赤，“弟子绝不离开师尊！您一日是我的师尊，一辈子都是我的师尊！”

“行了，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被人看见多不合适！”

计檀善把他扶起来，无意间瞥见他血红的耳垂。她拍拍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的无情。规劝道：

“道法自然，别多想了。过几日还有赛事，打起精神，为师还有任务要交给你。”

青云曳缓了会，听有任务，从悲伤的情景中抽离出来，挺直了腰板，“您请吩咐。”

计檀善叉着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别动不动就哭鼻子。我又没死，以后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当着我的面哭，听到没？”

青云曳擦干泪水，这些年他偷摸着学会了她不少的毒舌。临走之前，他想让她知道他是她教出来的。

言传身教，再也正宗不过了。

“可是您都死了，当面哭又有什么用呢？”

计檀善这次是真被口水呛住了，她一拳打上青云曳的肩，把他揍得三尺远。

看着捂着肩膀倒吸一口冷气的青云曳，计檀善察觉到自己出手好像有点重了。不过不碍事……

她掩唇干咳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团被灵气包裹的水，送入青云曳的怀中。

“以后出去别说这些话，免得别人说我没师德。喏，这个你拿去，夜里子时洒在归道山的后山顶上，别让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