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在道歉，理直气壮得却搞得好像他欠她的。

他骤然如阴云遮住头顶，压下晦暗不清的神色，“不需要，我乃神医，何需你的药。”

计檀善一嗤，犀利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他，什么真的假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低眉轻笑，“哦？兰神医的神药不是在路上就被抢劫完了吗？哎，也罢，你不想要，我也不强求。”

说罢便要收回药瓶，但比她收回去速度更快的是兰因尘把药抢过去的动作。只见眼前残影一掠，药膏就被他收入了囊中。

他斜睨她一眼，“不要白不要！”

计檀善和他单独说话不止是为了给药，默默说了句‘幼稚’后，她回归正题，“丫丫的神智你有办法吗？”

丫丫为这件事上画上了一个句号，功不可没。她如何能过河拆桥，再将她扔在浣衣院任人欺凌。

兰因尘再度撩起眼帘看她，尽管计檀善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无法掩盖她身上的清正正气。

双眉似柳叶，乌瞳如寒星。纯粹道气护体，玄妙但至简。

他承认，她的确是个修道大成之人。比起其他表面君子私底下两面三刀的修者来说，勉强，是个好人……

兰因尘思量片刻，然后点头，正色道：“时间已经过去十年，她的情况已经很难痊愈。但如果你愿意留在风波谷一月，有拂尘凝住魂魄，我可以保证她能清醒，只不过会傻气迟钝一点。”

计檀善无声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们一起去风波谷。”

--

翌日一早，青府众人皆在门前为计檀善一行人送行。

青云曳被计檀善吩咐了任务，去调查花贵妃十年前吃仙者郭仙君的具体信息。

她嘱咐，查出来后定要将他已经身死的消息带回其宗门。如果还有家属后代留世的话，要给予他们一笔丰厚的钱财。孩子若想寻大宗学道，尽可来归道山找她。

青云曳深受大任，扬眉说道：“定不辱使命！”

他看着计檀善，此行她一走，他们就真的不是师徒了。

青云曳念及此处，鼻子一酸，当着父母亲和兰因尘一众人的面，上前和计檀善拥抱。

他红着眼啜泣，“师尊，不，计掌门。我们日后一定要再见。”

计檀善拍拍他的背，温吞道：“好。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一年后进入仙盟，你就踏上新的路途了。不要懈怠修行，归道山永远替你保留掌门首徒的位置。就算你不是我计檀善的徒弟，也是归道山的大师兄。”

昨夜和兰因尘说完话后，计檀善回房才发现青云曳正在她的房前等她。

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把他请进屋一同聊了许久，他才终于敢舍弃前尘，去寻自己的道。

她告诫他，不要执着于归道山这一处天地。

青云曳松开计檀善，目送他们的马车缓缓行走。

他心里空落落的。那句话，恐怕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他对她的情，并非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青云曳眼含热泪，十九年前的雪夜，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时，是一张漂亮姐姐的脸随着视线清晰而映入眼帘。

她在他床前俯瞰他，然后笑了。

之后他的烧就退了。在床前的屏风后，倩影呈现出水墨色，身姿如鹤。他听到父母同她交谈。

零碎有几句‘拜师’，‘缘分’之类的话。

再然后，小小的他就被她牵着手一步步从归道山的宗门走到她的洞府。

他本就是个极为冷淡的人，再加之修道清寒打磨人心，早就摈弃掉了杂情。

唯对她的情从来都根植入心，不曾被风雪湮灭。

他想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知道他是归道山掌门计檀善的徒弟。

他会变得很强，在所有人谈及她的时候，都会顺口一提她优秀的弟子青云曳。

在所有人谈及他的时候，会说师尊计檀善虽然人很奇怪，但教出来的弟子是多么的优秀。

回神，是大哥青云晖手掌拍上他的肩膀。

他好像看穿了他的情，摇摇头笑笑，别有深意道：“放下吧。你们不是一路人。”

*

马车上，叶浮香在调息运气。

阿苹在前面驾马，丫丫坐在阿苹旁边吹着凉风。

坐下车轮轧过灰尘碎石，此番回风波谷有计檀善和叶浮香同行。兰因尘和阿苹总算不用再战战兢兢害怕被抢劫了。

兰因尘多次朝计檀善瞥去，终于在第七次偷瞄她的时候被正主逮了现行。

计檀善凉薄眼神把他看得心一抖，“干嘛？”

兰因尘僵硬地别过头去，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你说他有多段师缘。可并非人人都能接受这缘。”

计檀善的目光仿佛透过马车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她眼睫轻垂，“他会的，因为他是我计檀善的徒弟。”

“可依我看，他并不把你当成师尊。”

兰因尘说完，身边的叶浮香就揪了他一下。

空气中沉默了。

连外面驾马的阿苹和丫丫都忍不住竖起耳朵隔着马车在听。

计檀善怔了片刻，而后似是想起了青云曳的面庞，瞳孔空洞，略有失神。使兰因尘看得又生出些莫名其妙的不耐来。

计檀善敛了睫毛，星眸重聚神光，幽深宁静，而后她平淡说道：“无论是不是，都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