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株环绕着“尸体”的桃树,树干迅速枯萎、发黑,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而枝头悬挂的,不再是花朵,那是一滴滴不断凝聚、坠落的血珠,砸在下面的“血毯”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而躺在血泊中央的“她”,那衣裙早已被彻底浸染成刺目的鲜红。
故尘染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围,自己心口的烛龙剑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
就连那“三人”的衣衫,也仿佛被血水浸泡过,他们依旧跪在那里,但背影却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
“看清楚了?”声音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戏谑道,“这才是真相。美丽不过是假象,下面藏着的,永远是……血。”
故尘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向后退去,脚下却一滑,什么花瓣的屁柔软!那是人血的湿滑粘腻!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已然被染红,暗红的血液正顺着靴面向上爬升,冰冷刺骨,仿佛有无数只血色的虫子正在啃食她的骨头。
那具浸泡在血泊中的“尸体”,此刻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被血色填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啊——”
故尘染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恐惧,鬼手,那黑红交织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再次死死缠上了她的手腕。
桃花林突然碎了,碎成漫天血点。
四周的血色开始旋转,桃林开始扭曲,花瓣腐烂,甜香变质为腐臭。
鬼手狠狠地将她拖向第二层幻境。
这一次,她握着烛龙剑站在尸山巅,她站在放眼望去,下方是一片惨烈无比,或者说,屠场。
尸横遍野。
烛龙剑尖还滴落着血珠,脚下堆积着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所触不过一些敌人、友人、亲人、爱人罢了……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残缺的、堆积如山的“战果”。
故尘染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贴在脸颊旁,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仿佛她脚下堆积的不是曾经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堆碍事的石块草木。
“阁主杀伐果断。”姜淮望立在血泊中,断了一条胳膊,向来能讨她欢心的脸此刻也被鲜血布满了半张脸,他声音平淡地说:“这条路,本就骸骨铺就。”
闻言,她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指节,又不受控制般机械地杀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毒蜂堂的舵主,被她削了耳,惨叫着滚在血里。第二个是叛逃的弟子,被她钉在木桩上,血在顺着木桩的裂纹往下渗。第三个、第四个……到后来她记不清人数,吩咐让人去数人头,血漫到她脚踝,而她站在血里,笑得眼尾都弯了。
“故尘染,你是个疯子。”
有人在血里骂她。
“阁主……”身旁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万尊阁服饰的年轻弟子,腹部被利刃划开,血流了一地。他仰望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剑。
那弟子看着她手上的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头一歪,没了声息。
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不是她……不是她动的手!或许是混战中误伤,或许是对手所为的……
她在心里挣扎。
“杀——”
震耳的喊杀声从前方传来,几个敌对的人红着眼,状若疯魔地朝她扑来,他们的同门,亲友,或许就倒在她脚下这片尸山里。
身体比意识更快。
烛龙剑发出一声嗡鸣,几乎是本能地挥出,剑光撕裂空气,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切开血肉、斩断骨骼时传来的细微阻滞感。
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脸。
她抹了一把脸,视线里一片血红,那几个人已成了地上新增的几具破碎尸体。
“阁主神威!”有万尊阁的弟子在远处高喊。
故尘染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沾着血,指甲缝里都是血痂,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帮鹫宫铲毒蜂堂,潜入毒蜂堂时,把毒蜂堂的人封在坛子里,倒了沸油,听着坛子里的惨叫,她甚至还剥了颗糖,慢悠悠地吃着。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剑很重,手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抬起眼,缓缓扫过这片由她主导,或者说,因她而起的杀戮场。
“阁主……好重的杀孽……”
“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细碎、怨毒、凄厉的呓语砸向她,如同万千虫蚁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低头,再次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这双手,似乎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
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站稳脚跟,为了守住万尊阁,她一路走来,脚下早已踩满了骸骨。往日可以刻意忽略,可以告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但此刻,幻境将这血淋淋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她面前。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里,早活成了个满身血腥的恶鬼。
她就是刽子手!
这漫山遍野的尸骸,都是她的“杰作”!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握剑都觉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尖锐、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结束吧……这一切罪孽,皆因你而起……”
“你就是个祸根,本就不该存于此世……”
“看看这血海……你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死了……就干净了……就解脱了……”
那声音如同魔咒,缠绕着她的心智。
是啊,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这尸山血海,再也听不到亡魂的哀嚎,再也感受不到这噬心的罪孽感……
一种巨大到几乎无法抗拒的疲惫和绝望攫住了她。
结束吧。
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
她看着手中依旧在滴血的烛龙剑,这柄伴随她杀敌,护她性命的剑,此刻却成了终结一切的诱人工具。
手腕,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烛龙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