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盈雅笑了,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美不美,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光渐亮,东边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天色一点点褪去,变成清透的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整座城池都开始苏醒,车马声,叫卖声,开门声,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片喧腾。
这是京城寻常的一天。
也会是她人生中最不寻常的一天。
流光台的布置从清晨就开始了。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汉白玉石台,前朝所建,本是为观星所用。台基方正,每层有石阶相连,台面开阔平整,可容百人。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石柱,柱顶雕成莲花状,今夜会放置特制的琉璃灯。
宫里的匠人天未亮就来了,清扫台面,悬挂彩绸,安置灯盏。到午时,整座流光台已焕然一新,台中央铺上大红色西域氍毹(1),四角各立一座青铜鹤形灯,四周的桂花树上系满彩绦,风一吹,飘飘扬扬。
百姓们也早早聚拢过来。逐芳节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不分贵贱,皆可观赏。广场周围很快挤满了人。
季盈雅是在申时末出的门。
季行代亲自送她到门口。他站在阶前,看着女儿一身素净装扮,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早去早回。”
“女儿知道。”季盈雅福身行礼。
转身时,听见父亲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多少愧疚,多少无奈,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了。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帘外人声鼎沸,季盈雅忽然起了宋锦。
昨日,他托人送来了一些衣裳供她挑选,还递给一张字条。
但去舞,莫问归处。
笔迹有些潦草,想来是匆匆写就。可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不问归处。
是啊,有什么可问的呢?这一舞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再是从前的季盈雅了。
马车在离流光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侍女扶她下车,低声道:“小姐,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
季盈雅抬眼望去。
人,密密麻麻的人。锦衣华服的公子,珠围翠绕的小姐,布衣短打的百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入人群。
故尘染因万尊阁事务繁多处理到半夜,平时到没什么,这几天却觉得异常困乏疲倦,所以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得稍晚一些,在车上还补了会觉。
她仍扮作富家小姐模样,藕荷色襦裙,竹青色半臂,面上覆着轻纱。两个手下跟在身后,一个抱琴,一个提灯。
三人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流光台西侧的一处小楼。这小楼本是观景所用,二楼有窗正对高台,视野极佳。早有人候着,见她们来,恭敬行礼,引她们上楼。
窗开着,晚风穿堂而过。故尘染走到窗边,凭栏望去,整个流光台尽收眼底。台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是个穿桃红衣裙的姑娘,正在弹琵琶。隔得远,听不清曲调,只见她手指在弦上翻飞,身姿摇曳,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那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身后的手下轻声道,“每年都来,琵琶弹得极好。”
故尘染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台侧那株桂树下。
季盈雅独自站在那里。
暮色的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微微仰头望着台上,侧脸线条清晰而脆弱,身旁人来人往,喧闹异常,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近乎孤绝。
故尘染看了她许久。
“琴备好了吗?”她问。
“备好了。”抱琴的手下将琴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故尘染走到琴后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她勾了勾唇,今夜,这琴将与另一段生命共鸣。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灯一盏盏点亮,光从莲花灯盏中倾泻而下。流光台上的表演一个接一个。有姑娘唱曲,嗓音清越如黄鹂。有公子舞剑,身姿矫健如游龙。还有当场挥毫丹青作画的,一幅画引得满堂喝彩。
气氛越来越热,台下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故尘染在下面边鼓掌边打瞌睡,兴致缺缺。
季盈雅始终站在那株桂树下。
她看着台上,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光影,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是真实的,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她手心全是汗,她松开又握紧。
“下一个——”
司仪的声音洪亮:“吏部尚书季行代之女,季盈雅,独舞《破茧》!”
喧闹声骤然一静。
紧接着,是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季盈雅?是那个季盈雅?”
“除了她还有谁?听说从前……”
“唉!你小声些!”
“她竟敢来?还献舞?”
“不讲不讲。”
“不是说不以出身论高低么?怎的不能来?”
“话是这么说,可……”
听着那些声音,季盈雅闭了闭眼。
她抬步,走向台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广场尽收眼底,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期待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正常地福身行礼。
起身时,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她看见了,西侧小楼的窗边,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她知道那是谁。
季盈雅轻轻点了点头。
窗边,故尘染似乎一直注视这,同样回以一个肯定的微笑,手指落在了琴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