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思考了一会,站起身,沉声道:“楚长老,我想收她做义女。”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楚逢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微微摇头:“阁主,此事不妥。”
“为何不妥?”
“您是万尊阁主,身份贵重。收义女不是小事,牵扯太多。”楚逢天耐心解释道,“这孩子来历不明,底细未清。虽说是在妖骨市救回来的,但红莲派会不会在她身上留了什么后手,谁也说不准。贸然收为义女,万一将来出什么岔子,牵连的是整个万尊阁。还有朝中那些盯着您的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义女的身份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将来她若要继承您的衣钵,这个身份反倒碍事。”
故尘染皱眉道:“那依楚长老的意思?”
“收徒。”楚逢天看着她道,“若阁主真心想培养她,收徒比收女更好。师徒是江湖上最牢靠的关系,比什么义父义女都硬,而且……”她笑了笑,“万尊阁主的唯一徒弟,这个身份,够她受用一辈子了。”
故尘染看向姜淮望。姜淮望想了想,点了点头:“楚长老说得在理。收徒更稳妥。”
她又看向女孩。女孩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商量她的去处,不插嘴,不哭闹。
故尘染忽然心疼了一下,而后开始想她是不是可以收徒了?嗯……她十四好像就出师了来着,还是十五?无所谓。
“那就收徒。”她道,“唯一的。”
楚逢天了然一笑。
“那得给她取个名字。”楚逢天道,“既然是阁主的弟子,总不能还叫‘小东西’。”
故尘染想了想,看向女孩:“你想姓什么?”
女孩摇头:“不知道。”
“那跟我姓。故。”
女孩点点头。
故尘染又想了想。叫什么好呢?她盯着女孩看了半天,想起她方才那句话,有了名字就不是东西了,是人。这孩子,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来了。她把这世上最不堪的事都经历过了,却没有被那些东西吞掉。她还是她自己。
“故安辞。”故尘染道,“平安的安,辞别的辞。”
她顿了顿,解释道:“‘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辞别旧事,安于当下。你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是新的。愿你往后平安顺遂,也与往事好好作别。”
女孩坐在椅子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时,她的眼眶悄悄红了。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故尘染问。
女孩眨了眨眼:“拜师是什么?”
“就是……你叫我师傅,我教你本事。”
“什么本事?”
故尘染想了想,温柔道:“打架的本事。活下去的本事。还有……做人的本事。”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问:“学了这些,能保护别人吗?”
故尘染一怔:“你想保护谁?”
女孩低下头,声音很小:“那些跟我一样的小孩。被关在里面的小孩。我想保护他们。”
殿内沉默了。
“能。”故尘染道。
“谢谢。”女孩说,声音很小,却很稳。
楚逢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拍了拍故安辞的肩膀。
“好孩子。”她和声道,“日后跟着你师傅,好好学本事。万尊阁的将来,可就指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故安辞用力点了点,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学着她见过的那些万尊阁弟子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师傅。”
故尘染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起来。万尊阁不兴跪来跪去那一套。”
姜淮望温和地笑了,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端到故安辞面前。
“喝茶。”他说。
故安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故尘染。故尘染冲她点点头。她便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故尘染掏出一张帕子,塞进她手里:“别撒了。”然后看向他们,“行了,事儿办完了。该给这孩子安排住处了。就住我隔壁那间,反正我不常住这儿。”
楚逢天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
姜淮望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时,接着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故尘染,是故安辞。那孩子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将故安辞轻轻抱了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抱过无数次孩子一样自然。
故安辞被抱起来时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姜淮望一手托着她,一手整理了一下她歪掉的簪子,动作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故尘染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人夫味。
这个词猛地从脑子里蹦出来,故尘染没忍住,轻笑出声。
“怎么?”她开口,漫不经心地道,“想做师丈了?”
姜淮望偏头看她,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窘迫,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却又不打算承认的那种微妙的表情。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故安辞,又抬起头。
“师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这个词,不合适。”
故尘染挑眉,顽劣道:“怎么不合适?”
“师丈是师傅的丈夫,”他瞥了一眼,道,“我又不是。还有,阁主今天精神不错。”
故尘染噎了一下,不知为何,她觉得他话里有话,难道他看出来她和夜楠了?他猜到了?对啊,他可是个医者,看一眼脸色就知道了。
姜淮望继续说:“我不过是替阁主抱一会儿孩子。阁主若觉得不妥,我可以放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院子里有秋千。”姜淮望淡淡道,“带她去玩。”
然后他抬脚,慢悠悠地跨出门去。故安辞趴在他肩头,冲故尘染挥了挥小手。
“师傅,我们去荡秋千啦!”
故尘染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忍不住笑了。
楚逢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挂着笑,笑得意味深长。
故尘染回头看她:“长老笑什么?”
楚逢天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老身什么都没笑。”
“您明明在笑。”
“阁主看错了。”楚逢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老身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自己在笑没笑。”
故尘染无语地看着她。
楚逢天走到门口,回头道:“阁主。”
“嗯?”
“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她正色道,“您好好教她。万尊阁的未来,也许就在她身上了。”
故尘染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楚逢天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