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春秋,不过是弹指间流走的白驹。
这三年里,江南无大事,曾经叫嚣斗狠的苍梧观,收拢了所有的野心与狂妄。药田与运河道观的利税,岁岁年年如期奉入万尊阁的账房,昔日不可一世的名门巨擘,如今在万尊阁的过处,亦只需垂首退避,噤若寒蝉。万尊阁的蟒旗从杭城一路插到了淮水之滨,所过之处,水路通达,商贾云集。人人都道万尊阁主故氏手握上古真龙之威,乃天命所归的江湖共主。
迷花阁随着花姒然的销声匿迹,彻底沦为江湖茶余饭后的忌讳,昔日风头无两的煞尊化作了乱石堆里不知名死骨。迷花阁内余下的亡命之徒为了争夺残存的基业内斗不止,不过半载光景,便在万尊阁的蚕食下灰飞烟灭,连一丝激荡的浪花都未曾翻起。
而无相宗的大地,悄然换了人间。
无相宗的血洗,发生在风云会落幕后的第一个寒冬。那是一场没有惊动任何官府与外人的内讧。年仅十六岁的少主,在漫天大雪覆满山顶的夜里,血洗了整座大长老派系的主峰。雪夜里的惨叫与求饶声不绝,三千死士营盘在绝对的铁血手段下易主,老一辈的长老们或横尸荒野,或囚于深牢。李天流依旧背负文身,但已然褪去面具,独掌这座千年刺客宗门的最高大权。
三年间,无相宗成为了万尊阁最锋利的一把暗刃。江南的繁华在明,阴影在暗,两股至高无上的力量遥相呼应,将整座江湖笼罩在一片绝对的秩序之中。
而江湖的平静,不过是浩瀚朝堂风暴投射在民间的一抹余晖。
自江南水路尽归万尊阁调度之日起,洛阳城内的帝王大阙,便已悄然张开了巨兽般的吞噬之口。当今圣上正值壮年,龙椅之上的帝王拥有着超越历代先祖的残忍,龙椅下跪着的紫衣重臣换了一拨又一拨,在位期间帝王早已厌倦了门阀割据,世家坐大的局面,江南风云会上江湖势力的洗牌,恰好给了朝堂收拢大权最完美的契机。
第一年,朝堂借由“修缮江南水利、肃清运河盐盗”之名,大举派驻钦差入江南,雷霆抽查各省府库。昔日依靠私盐与水路富甲一方的世家大族,在皇权与万尊阁的双重挤压下,纷纷落马。百年世家在诏狱的严刑拷打下灰飞烟灭,抄没的家产如流水般滚滚涌入帝王的私人内帑。
第二年,帝王借着“北疆御敌、平定边患”的幌子,下旨削藩。凡镇守一方、拥兵自重的藩王,或被以谋逆罪名赐死,或被剥夺兵权,押解入京囚禁于冷宫深处。皇权的触角顺着官道与驿站,延伸到了大澜朝的每一个角落。边关的兵权被收归枢密院,地方的财政被归拢于户部,文臣不敢多言,武将解甲归田。外戚的兵权被一点点剥离,如蚕食桑叶,不见血光,却痛彻骨髓。朝堂之上,唯有皇帝一人的意志独尊。
第三年,皇权达到了空前的集中与巅峰。皇帝不仅掌控了天下的军队与钱粮,更将目光投向了那片高悬于朝堂之外的庞大江湖。朝廷暗中招揽亡命之徒与异能之士,意图将普天之下的草莽英雄全数纳入皇权的体制之下。兵权、财权、法权无一不都想拥有。
春秋交替,草木枯荣。三年过去,江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朝堂看似权柄独揽,实则杀机四伏。
帝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谋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远在江南的万尊阁主按剑而立,守的是江山半壁的绝对生杀。一朝一野,一庙堂一江湖,隔着数千里山河,暗中撕扯,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悬在刀尖上的平衡。
……
岁月匆匆,江南水路辽阔,白鹭停了又去,洛阳的雪却一年比一年下得厚。
长生殿已空置了两年,里面冷冰冰地泛着惨白。这地方每日都有深信的宫人进去打扫,一桌一椅,一瓶一钵,都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连落灰都不许有分毫。
外人都道,元宸皇后重病养在长生殿里,谢绝一切觐见。只有守在门口的近侍知道,这里面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
一阵微弱的“喵呜”声打破了冷清。
男人一身墨黑色的常服,未系玉佩,亦未戴帝冠,就那么慢条斯理地推开了长生殿侧面的小门。
他怀里抱了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这猫被他这两年亲自盯着御膳房喂着,养得毛发油亮,体态丰润,猫儿到底有灵性,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它伏在帝王宽大的怀抱里,耷拉着耳朵,恹恹地眯着眼,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它似乎也记挂着那个曾喜欢把它抱在膝头摸它下巴的人,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自从她离去后,他便再没回过寝宫,终日歇在堆满奏折的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鸡鸣三声,靠着冷茶和朱砂续着心神。朝堂上的雷霆手段、伏尸流血,到了夜里,都化作了这身洗不掉的冷气。
男人抱着猫,缓缓走过空旷的大殿,脚步最终停在了内阁的琴架旁。那里放着一架极好的断纹古琴,是当年他搜罗了天下珍品,专门拿来给她打发光阴的。过去那些个午后,她素手抚弦,琴音如流水入壑,他便靠在榻边听着,连烦闷的国政都能抛却脑后。
琴台上无纤尘。他停在琴旁,单手抱着桃花,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地掠过冰冷的琴弦。
“拨——”一道低哑沉闷的余音在空寂的大殿里荡开,又迅速归于虚无。
桃花在他怀里动了动,小鼻子嗅了嗅琴台,随后又失望地将头埋回了他的衣襟里。
男人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在原地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允德猫着腰,提着一盏白绢宫灯,战战兢兢地停在大殿边缘。
“陛下……天色晚了,御书房那边备了温酒……”
“今晚留宿在这。”
允德心头一酸,不敢多言,只低头应了一声“是”,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将大殿的偏门轻轻合拢。
殿内重归平静,男人走到妆台前坐下。台子上干干净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步摇。那是她当年随手拔下来搁在案上的,后来走得急,没带走。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冰凉的质感,随后将它捏在掌心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了很久的呆。
少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巧铜盒,取了一颗极普通的麦芽糖,剥开糖纸,含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涩。
他起步走到榻旁,解下外袍。锦被边叠着一件她曾经穿过的寝衣,衣料上早已没有了她的体温,甚至连平日里惯用的冷香都在岁月里散得干干净净。
男人合衣躺下,顺手将那件衣服抱进了怀里。桃花熟练地窝在他的脚边,缩成一个小肉球。
怀里空落落的。
他嘴里含着那颗尚未化尽的糖,双臂收拢,将那件空荡荡的衣服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弓了起来,像是寒冬里寻找依靠的旅人,将脸深深埋进软软的缎面里。
舌尖是甜的,心口是空的。他就这样抱紧了她的衣服,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夜,窗外刮起了风。
紧闭的木窗受不住风势,被吹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凉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斜斜掠过案上的古琴。
那是一架奇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