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沉沉,永安渠上的浊浪吞吐着黄泥,沿岸的断壁残垣啃噬得只剩死木,万尊阁的黑帆官船在江面上连成铁闸。
故尘染立在乱石滩的帅帐前,发丝被湿冷的江风黏在面颊上。
这片泥潭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不仅吞下了朝廷的白银,也拖住了万尊阁最核心的兵马与粮草。
“阁主。”宋锦按着折扇走入帐中,面色难得沉了下来,“阁中的暗哨来报,洛阳那边的老狐狸们动手了。他们借着万尊阁私调人马修水利的罪名,正暗中弹劾林燕风,顺带把江南几个粮道的厘金局给封了。若是三县的灾情再拖半个月,咱们仓库里的现粮,撑不住。”
故尘染懒洋洋道:“洛阳那群脑满肠肥的东西,吃着人肉,倒还有心思给本座扣帽子。三县的决口已经堵上了,可疫病和灾民的安置,才是最吸血的窟窿。”
万尊阁的弟子能修堤,能扛石,能通河道,可灾民要的是春耕的种子、盖屋的木料、撑过冬的棉被、明年秋天的口粮。这些东西不在万尊阁的粮仓里,在江南各府的田赋、商税、常平仓的账册里。账册是官府的,钥匙在县衙,可县衙里坐着的人,要么是贪官留下的空位,要么是接了任命不敢赴任的替死鬼。
她必须亲自镇在永安渠的龙门闸。这里是江南水路的总枢纽,也是万尊阁与朝廷水师对峙的最前线。若她离开半步,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余孽与官府走狗,便会如闻到血腥味的蚂蝗般扑上来,将这刚有了生机的水利工场咬得粉碎。
“清河、平阳、长宁三个县,必须有人亲自去督办粮散与清淤。”故尘染冷冷道,“宋锦要留在这里调度商船,楚逢天要盯着北边的军镇。谁去?”
账内一时死寂。
一道清亮如鸣佩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去。”
只见凌微自账外掀帘而入,眼神坚定,一步步走进,低眼颔首道:“三县地形复杂,豪强与官府盘根错节,仅凭武力弹压只怕会逼出民变。要救灾,先要断贪官的根;要清淤,得先理顺当地水利的旧账。账本里的弯弯绕绕,万尊阁里除了我,无人能在三日内厘清。”
故尘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才智早已超越了寻常文臣百官,是万尊阁暗处最锋利的一张底牌。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故尘染蹙眉,有意拒绝。
“还有下官。”
高大的身影飘然入帐,林燕风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对着故尘染深深一揖:“下官乃朝廷钦差,手里有御赐的印信与搜查之权。清河县令虽已被押,但其背后的金陵豪强与地方宗族依然根深蒂固。凌姑娘掌智谋与粮草,下官执国法与名分。下官愿与凌姑娘同行,前往三县平灾。”林燕风抬起头,眼神坦荡而坚决。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故尘染的脸色黑了。
杀意如骤至的暴风雪,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故尘染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林燕风,眼眸里闪烁着戾气。她一步步走下高台,最终停在林燕风面前,仅隔半尺。
“林燕风。”故尘染嗤笑,“你当本座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洛阳城里才子佳人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后花园?”
林燕风脊背一僵:“下官绝无此意——”
“闭嘴。”故尘染冷冷打断他,寒声道,“本座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自以为捧着几本圣贤书,懂几句君臣纲常,便觉得天下女子皆可成为你们功名路上的垫脚石,或是风花雪月里的陪衬。”
气氛僵硬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嘴上说着“为民请命”,心里算的是官场得失。更远一点,玉阳府那个雨天,陆栖枳收了一个照无还,从此人心难测;凛风关那个雪夜,照无还跪在她面前,用一双泪眼换走了陆栖枳的心。她故尘染吃够了这种亏。
“凌微是万尊阁的人,是本座伸向江南最灵验的一只手。”故尘染逼近林燕风,“她动一动脑子,能抵得过洛阳户部那群老狗算计半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朝廷赈灾银都守不住的酸腐状元,也配拉着她去给你垫背?”
凌微是万尊阁的人,是故尘染的心腹。她担心凌微心软,她不许凌微被任何人拿捏。
林燕风脸色苍白,指节紧握,双目死死迎着故尘染的视线,没有半步退缩:“故阁主!下官请命,绝非为了私情,更非拿凌姑娘当垫脚石!三县危在旦夕,官商勾结之深,超乎想象。没有万尊阁的智慧与手腕,下官寸步难行;可若没有下官身上的这顶官帽与国法,万尊阁散粮修水,便永远是朝廷眼中名不正言言不顺的乱党!下官与凌姑娘,是势在必行的互补!”
“互补?”故尘染嗤笑了一声,眼底的光芒冰冷刺骨。
凌微在旁边看着,她的角色是去做事,不是去讲情。可不知怎的,她还是站了出来,她神色平淡,一步跨到林燕风身侧,向着故尘染拱手道:“阁主,林大人虽是朝廷的人,但眼下三县局势确实错综复杂,万尊阁若直接越俎代庖处置朝廷三品以下的官吏,容易给洛阳留下攻讦的把柄。有林大人的官身做挡箭牌,许多暗里的手段,便能光明正大地安上朝廷清查的名头。此乃借刀杀人、借尸还魂之计。”她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三言两语便将林燕风的价值剖析得淋漓尽致。
故尘染听完闭了闭眼,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指尖轻轻抚过腰上冰冷的玉佩。
良久,故尘染转过身,冷冷地斜了林燕风一眼:“想去?可以。”她的声音如悬崖落石,“林燕风,本座把丑话说在前头。本座不要你的项上人头,不过凌微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座就把你从头到脚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拆成她掉的那根头发那么多份。”
极致的威胁,极致的狂妄。
林燕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故尘染郑重拜下:“下官若不能护凌姑娘周全,不必阁主动手,林某提头来见。”
“滚吧。”故尘染拂袖,重新坐回大案前,再没有看他们一眼。
凌微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微微颔首,随后转身跨出了帅帐。林燕风紧随其后。
……
湿冷的天光洒在二人身上,粮车队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推进,万尊阁精干的暗卫伪装成商队随行,而林燕风则带了几名心腹衙役,紧紧守护在侧。
前往平阳县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平阳县乃三县之中水患最烈之地,加之当地豪强“邓氏”盘踞多年,几乎将整个县的粮食与水利私垄。若要清淤救灾,就必须先撕开邓氏这道铁板。
马车停在了一处坍塌的断崖旁,前方的道路已被崩落的巨石彻底封死,下方是咆哮奔腾的泥石流,水汽蒸腾,湿滑不堪。
“官道断了。”林燕风走到断崖边观察片刻,眉头紧锁,“若绕道偏岭,至少要耽搁两日。两日时间,平阳县又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凌微自马车上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极为详尽的地质水文图,从容道:“不必绕道。这断崖看似险峻,但上游的泥沙主要沉积在东侧的龙爪岩。邓氏为了垄断水路,早年前私自修建了一座暗闸,将水流强行引入他们自家的水磨坊。只要把暗闸炸开,借着水流冲击之力,半个时辰内便能冲刷出一条顺流而下的浅滩道。”
林燕风闻言,眼中亮出异彩。他凑近了几分,看着凌微手中的地图,图上不仅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流走向,甚至连邓氏私建暗闸的石料材质、闸门构造都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