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几日,虞邱远便被晋升为正四品通政司副使,虞家可谓是荣光一时。几个姑娘和公子也被安排来虞府听课,朱小娘在隔壁院子搔首弄姿,天天邱郎邱郎的喊,关氏也懒得理她,她忙的不可开交,又要忙霁儿的婚事,还要安排地方给孩子们上课,又一边担忧海勋在外面的情况,她已经很久没收到海勋的家书了。
今日卿元、霁元、冰元三姐妹一同来上课,隔着屏风看见了刚来的卞小公爷,身着金线白衫,贵不可言,眼睛像含水一般看不真切,三姐妹齐齐行礼:“小公爷好。”
卞小公爷连忙起身,走出屏风看着三位妹妹,弯着眼睛道:“妹妹们好,我是卞怀真,初次见面,这是我的见面礼。”
虞家三姐妹纷纷接过卞怀真递来的三份一模一样的精美木盒,一打开,竟是青花瓷的镇纸,卞小公爷送的品相是要在绵绵阴雨天经过高温铸造才能达到这样完美的成色,虞卿元惊掉了下巴,她家里都甚少出现瓷器,就算有,也是母亲从娘家拿回来的白瓷,上面有些规律的裂纹而已,如此精美的瓷器,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卞怀真看着她们仨惊讶的表情,害羞地挠了挠头:“妹妹们不嫌弃就好,望妹妹们梦笔生花,今后必能头角峥嵘。”
虞冰元看着姐姐们只顾着震惊完全失了礼数,她俯身道:“多谢卞小公爷。”
卞怀真朝她笑了笑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看到仲先生出现在亭边正朝书房走来,虞冰元拉着姐姐们的胳膊赶忙找到位置坐下。
虞卿元看着手中的瓷器爱不释手,就连仲先生来到她面前也没发现,仲先生看着她这幅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虞五姑娘?可准备好来听课了吗?”
虞卿元一抬头,正对上仲先生的目光,吓了一跳,赶忙讲东西收起来,又将衣裙仔细整理好,正襟危坐道:“准备好了。”
虞海序看着前面的姐姐妹妹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讥讽道:“五妹妹,可别给我们虞家丢了脸面,就算是小公爷给的,也不至于这样吧。”
虞霁元转头替五妹妹教训他:“四弟,你先管好你自己,好好听先生的课,八月便是秋试,你若考不好小心父亲揍你。”
与他一母同胞的虞冰元也皱着眉道:“四哥哥怎好这样讥讽自家兄弟姊妹?”
虞海序撇了撇嘴道:“就知道拿父亲压我。真不知道祖母怎么想的把你们也喊过来上课,女子而已,呆在闺房里绣绣花不就好了,这里是男人施展拳脚的地方,要我是父亲,只需你们好好相看你们的郎婿便可。”
仲先生看着他们都要争吵起来,连忙叫停:“好了好了!”他捋捋胡子,看着几位公子小姐,正准备讲些大道理。
卞怀真却抢先道:“虞四公子聪慧机敏,但此番言论,我甚觉不妥,三位虞妹妹个个冰雪聪明,更何况如今复辟女官制度,女子也有露才扬己之处,任人唯贤早已不分性别,你那番言论,放在两百年前或许说得过去,就算在那时候,哪家高门大户的姑娘不请女先生教导?只有目光短浅的穷人家才会说你那番言辞,因为他们没银子请女先生。”
虞海枢点了点头十分认同,接着说道:“卞兄幽默风趣,言简意赅。四弟,你今日的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身为男子怎可如此鼠目寸光心胸狭隘?难不成是容不得自家兄弟姐妹优秀吗?”
虞海序皱着眉,感觉没人能理解自己,只得忿忿将书本仍在桌上一言不发,他一张嘴可说不过他们好几张嘴,怎么感觉自己不是虞家人一样?
仲先生看着卞怀真和虞海枢不自觉点了点头,拿起羽扇道:“今日言论颇具争议和意义,如今朝堂上对女官制度众说纷纭,也是咱们这些平民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这样吧,就着科考的形式结合男与女的课题,你们每人写一篇文章给我,明日交于我。”
此话说完,底下哀嚎一片,学生们都不爱写文章,跟何况明天就要交,今晚不知道还能不能睡觉了。
仲先生眯着眼睛又摸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笑道:“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今日,我想结合实政跟大家聊聊朝堂上的事,只是咱老百姓随便聊聊,切勿外传。”
卞怀真看了仲先生一眼,开口道:“可是近日新上任的谏议大夫刘迎在朝堂上以死相逼的事?”
仲先生点点头,缓缓开口:“嗯…刘迎曾是我的学生,以前听课时他就总爱批判我的课堂,觉得我有时思想迂腐,有时词不达意,那时就初现端倪。我朝天子生性宽和,可三皇子执政却雷厉风行,近日国库亏空,陛下已亲去巡盐探查盐税,三皇子坐镇宫中想增加田赋补充国库,刘迎进谏表明我国田地多在边境地带,那里时常战乱,百姓本就不富裕,如此一来便增加了百姓负担,三皇子本想强制执行,谁料刘迎以死明志,放言若实施此政策他便立刻自刎宁死不屈。三皇子当场摔杯,怒不可遏,连其余大臣的政事都没商议便一走了之。之前的谏议大夫是虞家家主,是习惯明哲保身的,就算谏言也只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甚少进行激进言论,但每当陛下想推行新政却有些漏洞时,虞大人总委婉暗示,并不点明,或独善其身,缄口不言。两种方法都有可取之处,我想问问你们有何看法呢?是选择‘文死谏,武死战’以死尽忠,还是干脆沉默是金呢?”
卞怀真坐在底下,思索了一会,答道:“我若是刘迎,必得先想出既能出填补国库又能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政策,才会直言进谏,如若不然,国库亏空,我国如何运转?三皇子的政策虽有弊端,但解决当下困境实为良策,等困境过去再将此政策调整即可,岂不两全其美?”
虞海枢听了小公爷的回答,又接道:“身为谏议大夫,进言是职责所在,以死尽忠也应明白该‘尽’到何处,若如前朝魏征那般,换个皇帝早已身首异处。我若是刘迎,必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三皇子做出选择,不然皇家颜面何存?谏臣谏臣,谏言之时,还是臣子,不顾礼法尊卑非君子所为,不顾天子体统非仁臣所为,若天子当真有过错,也可私下劝诫,或当婉转规劝以求实效,平衡好忠诚之表达与生存之道是为上上之策。”
卞怀真听后,甚是赞同,转身拱手俯身谦卑道:“还是虞三公子棋高一着,怀真自愧不如。”
虞卿元听了大哥哥的见解,又想起祖父曾于她说过的臣子之道,她举起手也跃跃欲试道:“仲先生,我也想表达我的看法。”
仲先生向虞卿元投去赞赏和激励地目光,点点头示意她当然可以说。
虞卿元感受到鼓舞,娓娓道来:“以死谏言,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是谏臣将道义和对君国社稷的责任置于个人生死之上,信奉‘文死谏,武死战’是臣子的本分,也是最高荣誉,古有抬棺上书和血谏或可惊醒帝王悬崖勒马,而非逼迫,其勇气和赤诚天地可鉴,但……此举仍有极大风险触怒君王,祸及妻儿甚至门生故吏,或谁知刘迎是否为博取‘死谏’清名而刻意为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若君王豁达大度从善如流,则可舍生取义震烁古今,若君王刚愎自用不可救药,避免无谓牺牲待明君出现,择主而事,如张良在秦末乱世般隐忍蛰伏。或可培养才子、著书立说,让自己的观念永存于世,或可尽职守责,默默匡正,专注于实事保护百姓,此举是对家族、门生乃至天下苍生的义不容辞。总而言之,只四字,审时度势。”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空气凝固了几秒后,卞怀真和虞海枢以及其姐妹纷纷鼓掌,就连仲先生都赞不绝口:“说的极好!虞五姑娘语出惊人,为师都自叹不如,我不如你想的周到,我只能在这教书育人,等一个如你一般的才子出现。”
他转头又对男子席道:“小公爷和虞三公子的发言也颇为精彩,我朝当真人才辈出。”
虞海序听着前面两位哥哥和虞卿元的发言如此精彩,自己也不愿落后,可思索了半天,他无论怎么想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当个哑鹌鹑。
下学后,仲先生特地找到虞邱远,将今日课堂上的发言讲于他听,仲先生赞叹连连:“小公爷的观点不失为一种方法,只是少了些道义和气势,更务实一些。虞三公子和虞五姑娘的发言才令人拍案叫绝,本以为虞三公子的阐述已鹤立鸡群无人能及,没想到虞五姑娘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政治领袖。虞大人,我朝女官制度成熟,来日可期啊。”
虞邱远听的一愣一愣的,他听仲先生提到海枢,吾儿的发言颇有他的风范,神情甚是骄傲,可当他听到卿儿的发言才是真的目瞪口呆,听完只觉得卿儿比他更适合当通政司副使,卿儿哪知道这么多的?他回去得问问。
与仲先生告别后,虞邱远马不停蹄立刻去找关氏了。
关氏正坐在大堂点茶,天气渐热,她烦躁地不行,一点耐心都没,筛着筛着就罢手不干当甩手掌柜了,虞邱远看着关氏真性情的模样,掀过挡帘,笑着问道:“大娘子品茶呢?”
关氏看着主君突然来访,有些诧异,立马笑颜如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道:“官人怎么来了?”
虞邱远坐在她旁边,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将仲先生所说的三言两语提炼了一下告诉关氏,看着关氏意料之中震惊的表情,他开门见山道:“卿儿怎么知道这么多?”
关氏边回忆边说到:“卿儿并不是能静下来看书的性子,她前阵子就爱往她祖父那跑,祖孙俩一呆就是好几天,我只知公爹爱跟她说些政治见解,骑马射箭也教,茶艺花艺公爹也施以援手。”说到这里,关氏不自觉尴尬地拿手帕摸了摸鼻子,“官人你是知道我那些活计做的……勘勘过得去罢了。卿儿说的那番话确实很有公爹的风范,不愧是得了太子太师的真传,要这么一比的话,卿儿比官人还更有公爹的作风呢,哈哈,不过也离不开我的教导,小时候我带她去长平侯府,我爹也爱跟她玩……”
虞邱远听着关氏越扯越远,急忙打断到:“大娘子教导有功,海勋海枢,霁儿卿儿,我都引以为傲。如果卿儿不愿意做太子妃了,你觉得去考女官如何?”
关氏一愣,她可从未想过这些,只是看着官人小声的说:“若是去考女官,卿儿日后还能嫁旁人吗?”
虞邱远一听,不自觉点了点头,也是,还是后院的女人更懂女人的处境,可惜卿儿满腹才华,还是被一些看不见的纲常礼教困住了,哎,可惜啊。不过还好,海枢也是栋梁之才,今日面对先生的刁钻问题立马便能出口成章,逻辑严谨,贯穿古今,可为北州冠冕,日后必定大有作为,想到此处他摇着头笑笑,怪不得仲先生说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来日可期呢,如今他新官上任,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等海枢今年科考完当上了官,虞家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自己虽然混了这么久才是个四品官,他若能在退休前帮扶帮扶海枢,虞家名垂青史也不是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