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终于回神,已是两息之后,才迟缓地做出行礼的姿态,却早已失了章法,歪斜僵硬,像一尊被风刮歪的泥塑。
在裴瑾眼中,这已非失仪,而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罪,可一连串的慌乱已将言语堵死在喉间。
心口如鼓,气血上涌,胃里翻江倒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哇”的一声,当着裴瑾的面,吐了一地。
污秽之物溅在青石阶前,腥气弥漫。
韩文舒自己也惊住了,双目圆睁,满是羞愤与不可置信——她竟在他面前,失态至此。
而裴瑾,本是数月未归府邸。
这些时日,他奔波于京畿与皇宫之间,周旋于权臣与军务之中,终将募兵练马诸事布局妥当,手下已可自行推行。今日才得空闲,终于归府。
刚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侍从,正踱步穿过府门,意欲回院洗尘歇息,却迎面撞见这一幕。
他眸光一沉,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竟见到我,便吐了?”
身旁侍卫早已皱眉,有人低斥:
“好生放肆!见了主子爷竟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韩文舒双腿早已软如棉絮,闻声“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心中哀叹:
这下,真是完犊子了。
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静止。
裴瑾立于阶上,一袭墨色锦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轻轻掩住口鼻,一双鹰隼般的眼,冷冷盯着她,不带一丝温度。
“我道你是来迎爷回府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讥诮,尾音微扬,
“感情是这般‘迎’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污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后若身子不适,便避着爷些。
这般肮脏的东西,不必呈到我眼前来。”
语罢,他再未多看她一眼,拂袖而过,步履沉稳,仿佛她不过是一粒尘埃,不值一顾。
......
裴瑾一路疾步穿廊过院。
沿途仆役见他归来,纷纷俯身行礼,口称“主子爷安”,动作熟稔,仿佛他从未离府。
可裴瑾却眉峰紧锁,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气息冷冽,连廊下的风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把张贵给我找来。”一进厅堂,他尚未落座,便沉声下令,声音低而冷,似从冰隙中挤出。
“诺!”侍卫应声退下,脚步匆匆。
不过片刻,厅外已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张贵躬身立于门外,脊背微弯,神色恭谨,仿佛早已候命多时。
“裴侯召见,你且进来。”侍卫低声传话。
“诺。”张贵迈步而入,低眉顺眼,行至厅中,跪地叩首:
“奴才张贵,参见裴侯,恭迎主子爷回府。”
裴瑾已端坐主位,方才的怒意竟如潮退去,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阴沉之人并非是他。
他只淡淡“唔”了一声,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随即道:
“爷这次回来,是因上回韩府办喜宴,韩家老太君亲口说你办差得力,特地托爷带了份谢礼,赏你。”
话音落,他朝侍卫示意。
侍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锦盒,打开——盒中赫然是一张大面额银票。
张贵见状,当即叩首在地:“奴才不敢当此重赏,全赖主子爷栽培,韩府抬爱!”
“起来吧。”裴瑾语气平静,
“既是他们觉得你办得好,便是他们的心意,收下便是。”
张贵谢恩起身,心中激动未平,正欲再表忠心,却见裴瑾已伸手去拿案上茶杯。
他动作顿住——那杯茶,竟还冒着微微热气,茶盖轻移,
一股清雅栀子香悠悠逸出,沁人心脾。
水温不凉不烫,恰是入口最宜的温度。
裴瑾轻啜一口,眸光微闪,随即斜睨张贵,语气淡淡:
“今日这院中,可有人来过?”
张贵一怔,这才从感激中回神。
他忙压下心绪,恭敬回道:
“回主子,不曾有人踏足此院。”
裴瑾闻言,眼底微动。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腾的热气上,声音低了几分:“这茶……是谁泡的?”
张贵这才明白主子问话的用意,连忙解释:
“回主子,这茶是栀子姑娘每日亲自冲泡的。
她每隔两个时辰便来一趟,若见茶凉了,便立刻换新茶。
她说——‘主子爷若突然回府,定要喝上一口温茶才舒坦’。”
他顿了顿,语气中不自觉添了几分感慨:
“那姑娘心思极细,茶量、水温、泡时,皆有讲究。
平日里,她定是刚泡好一壶,茶香最浓。
今日……倒是不巧,她因事出府,晚了两个时辰,这才没来得及换新茶。
可即便如此,这茶也还是温的,香也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