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随口一问,可话一出口,却见她眉尖微蹙,神色骤然黯淡,竟似被戳中了心事。
不知为何,他心头竟也泛起几分不适,仿佛方才那声喷嚏的失仪,倒成了他无意间逼迫所致。
韩文舒被这一问,引得心底的慌意更甚。
自她踏入此院以来,张管事未曾给她明定职司。
于是她便日日在此院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擦桌、扫尘、添水、泡茶,琐碎如尘,却已是她拼尽全力才争来的立足之地。
可这些活计,一个时辰便足以做完,余下的时光,她只能立于厅前,像一尊不会动的摆设,站得笔直,站得规整,站得像电视里那些古装剧中的丫鬟一般——
那是她唯一能模仿的“正确模样”。
她不敢坐,不敢歇,生怕被人说懒怠。
也不敢多问,怕显得愚钝。
她甚至不知一个丫鬟“该”做什么。
是垂首侍立?是随时应声?还是只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没有师父教,没有规矩本,只能凭着现代影视剧里的模糊印象,笨拙地模仿,小心翼翼地扮演。
此刻,于侍卫这一句寻常问话,却点破了她连月来强装的镇定。
那句“何故在此候着”,竟像是在问:
“你为何站在这里?你究竟属于哪里?”
她张了张口,喉间发紧,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无事可做?那是无能。
说怕被说懒?怯懦。
说我不懂规矩?那更是自曝其短。
于是,她只是垂着头,指尖更深地掐入掌心,轻声道:
“回……回于侍卫的话,奴家……只是在此听候差遣。”
“裴主子的吩咐?”于侍卫再次问道,语气里听不清是疑惑或只是随口一问。
韩文舒心头一紧,指尖悄然蜷起,正欲含混应一声“嗯”,权作搪塞。
可念头一转,又猛地顿住:
那人如今就在府中,若于侍卫当真去查证,这一声轻飘飘的应承,便成了明晃晃的欺瞒。
可总不能直言自己执意要在此伫立——那般坦白,无异于自揭其短:
数月来无职无权、无人问津的窘境,便轻而易举地被抛诸人前。
一时正为难之际,远处院门骤然炸开一道声浪:
“便是喝多了,我到主子这处来领罚便是!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走开!”
那声音粗粝如砂石磨铁,带着酒意熏天的狂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烈。
“我燕征岂是怕死之辈!我要见主子!今日之过,我一人担了,刀山火海,也得当面领罚!”
字字重音,砸在寂静的庭院中。
于侍卫眉头一凛,目光瞬间被那喧嚣牵引,不再停留于韩文舒身上,转身大步而去,靴声沉沉,踏碎一地斜阳。
韩文舒微微一怔,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那几乎将她逼入死角的诘问,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悄然化解。
她立于原地,指尖悄然松开,衣袖轻颤,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何人在此喧哗?”于侍卫沉声呵斥,步步逼近院门,气势凛然。
转角处,老周头佝偻着背脊,双臂死死环住那高大身影,额上青筋微凸,□□,声音却依旧苍劲:
“是燕侍卫……喝多了,非要见裴小主子!
嘴里一直念着‘犯了军规’,说若不亲自领罚,便是辱没军魂!”
他咬牙撑着,语气满是无奈与焦灼,
“小的拦不住,只得抱着他……这要是真让他闯进去,醉态毕露,惊扰了裴小主子,那可真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燕征”虽醉,却仍挣扎不休,双目赤红,衣襟散乱,纵使踉跄,也不肯低头。
他口中“军规”“军魂”反复不休,与这府中温软规矩、低语轻笑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沙场直接跌入这深院的孤魂,带着风沙与血气,撞碎了满庭沉寂。
韩文舒轻轻呼出一口气,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终于松动。
既然于侍卫已开口问起,她自知再不能如往日般默默立于厅前。
那副“奉命值守”的假象既已摇摇欲坠,便只得另寻差事,
好教自己不显突兀。
她正欲转身,朝大厅那熟悉角落走去,去拾起那块早已磨得发软的抹布,再次擦拭那早已光可鉴人的紫檀座椅——那动作她已重复数月,几乎成了她在这府中唯一的存在证明。
却不料才迈两步,身后忽传来于侍卫沉稳的声音:
“栀子姑娘,可否帮忙去厨房叫一碗醒酒汤来?”
韩文舒闻言,原是纠结的脸上当下大喜,忙道:
“奴家这就去。”
才走出三步开外,便又听得于侍卫道:
“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裴小主子贪了几杯酒,其他的自不必多说!”
韩文舒闻言应下,正走了几步,她似反应过来般,道:
“可是去前院膳食房要醒酒汤。”
“自是,前院常年备着,这院中私膳房只怕不常有!”
“诺!”韩文舒应得清脆,眉宇间竟浮起一丝难得的利落。
她原是转身欲往本院后厨那专司膳食的灶房去,脚步轻熟,路线早已刻入骨中。
可听得于侍卫明言须去前院大膳食房取汤,她只得调转方向,朝前门方向行去。
韩文舒从门前悄然经过,头微低,脚步轻缓,唯恐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她只当那喧嚣已歇,风波暂平,便继续前行。可就在她刚越过角门,穿过那扇糊着素纸的休息房窗下时——
“我要见主子!军令如山,我燕征岂能避责!今日之过,我一人担了,刀山火海,也得当面领罚!”
一声怒吼如惊雷破空,震得窗纸轻颤。
燕征本已被老周头安抚到躺椅上倒头休息,此刻竟猛地挺身而起,双臂挣开老周头的钳制,脊背挺直。
韩文舒若是此时往后瞧一眼,便会见到数月前,与她阴差阳错相识的,让她魂牵梦绕的那熟悉的脸庞。
可她忙着眼前指派的任务,并无闲暇去听身后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