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这一次倒不是去书房。程缘刚走进老宅的客厅，就看见他外公端坐在主位上，凝着眉，目光沉沉地望过来。见他进门，老爷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程缘依言走过去，在侧边的沙发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去医院检查什么了？”外公开门见山，声音不怒自威。

“就……”程缘抿了抿唇，即使在路上打过腹稿，此刻面对这张从小到大敬畏的脸，还是难免有些拘谨，心底甚至存着几分能瞒就瞒的侥幸，“就是定期的一些体检项目。”

“报告呢？”

“还没拿到……”

“你——”外公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程缘浑身一颤，显然也是吓到了。

从小到大，被长辈这样当面斥责，还是头一遭。

他低头敛眸，睫毛轻轻颤动着，有些无措地捏紧了衣角，片刻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线努力保持着平稳：

“对不起……只是还没想好要怎样告诉您。”

“你……”薛老爷子重重哼出一口气，猛地扭过头去，又扭回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之前不是还说不想要孩子吗？外公那时都没有说你什么，尊重你们年轻人的选择。但是你、但是你——”

他话音未落，程缘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外公在说什么，本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算外公现在反对，他也不打算改变自己做下的决定。可眼眶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始蓄泪，看着可怜极了。

他拼命忍着，不想在外公面前掉眼泪，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

嘟、嘟——

手机提示音响起，程缘本以为是蒋宁打来的，眨着逐渐模糊的眼睛看向屏幕，结果看到上面显示的是“妈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当着外公的面接了起来，朝对面叫了声妈妈，声音里还夹着些模糊的鼻音。

“喂？缘缘啊，今天去医院做检查了吧？结果怎么样啊？”电话那头的女声清脆爽朗，开门见山地提到这件事。

“嗯……去了，宝宝很健康……”程缘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外公则是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他在通话对面妈妈的提示下悄悄把外放打开。

“哦，健康就好呀，不过还是你自己开心最重要，小宁跟我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要照顾好自己呀，妈妈再过几个月就回来陪你。”

“薛楹！”外公终于按捺不住，声音浑厚地朝电话那头喊道。

“啊呀，缘缘你在外公那里呀？”薛女士像是“终于”发现了这个事实，故作惊讶地开口，“爸，您也在啊？”

程缘顺势将手机递给外公，然后微微欠身，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示意自己去一下。外公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程缘已经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毕竟，在“叛逆”这方面，他妈妈可比他多二十几年的经验。

关上卫生间的门，程缘终于松了口气。他走到洗手台前，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些，再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却有些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自己了。这才发现，不仅是肚子，那张惊艳绝伦，他自己都十分满意的脸，好像比之前要圆了几分，显露出一点孕相。

程缘下意识凑近镜面，反复确认这不是错觉。

脸颊确实比之前圆润了几分，原本秀气的下颌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配上那双还泛着红、水光潋滟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

他扁了扁嘴，匆匆收回视线。

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程缘估摸着母亲应该已经将外公“折磨”了一番，这才整理好表情，抬步走回客厅。

果然，刚踏进客厅，就听见外公对着手机那头重重地叹了一声：

“唉！你们就由着他闹去吧！”

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程缘站在原地，没有重新坐下，乖顺地等着外公将手机递还给他。

薛老爷子抬眼，又将这个外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微微泛红的眼眶，到被宽松外衣遮住的腰腹，最终叹了口气。

“小缘啊，外公知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可是不是外公接受不了……而是这件事让其他人知道了，终归是不好的。”

他直视着程缘的眼睛，开口：

“你打算让外界知道，这个孩子，是你一个Alpha亲自生的吗？”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程缘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腹部，缓声开口：

“可这就是事实。”

“就算我是个Alpha，这个孩子……是薛家与程家的第一个曾孙辈的孩子，我亲自生的，比一切都更有说服力，即使少见，别人也没法来置喙什么。”

他这样说，已然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薛老爷子怔了怔，方才他母亲在电话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爸，你不想抱曾孙吗？您孙子亲自生的，亲的不能再亲了。”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的插科打诨，可现在看着程缘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他才真正品出这句话的分量。

是啊，不论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不论这个孩子的到来有多么“不合常理”——从程缘肚子里出来的，就是他的血脉，他程家与薛家共同的血脉。

是最纯粹的，无可辩驳的。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问道：“名字……想了吗？”

程缘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还没有呢，想先给它取个小名，不如外公来吧。”

“……”

老人家捏了捏眉心，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妥协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片刻，缓缓开口：

“佑佑吧。”

“保佑的佑。不管怎么样……平安顺遂就好。”

程缘的笑容里顿时带上了几分被触动到的柔软。

此时，恰好把程缘带到这就消失了的尤管家走了进来，先看了眼程缘，再颔首低声道：“老爷，蒋先生一直在外面等着。要……撤走拦着的人吗？”

程缘愣了一下，眼神立刻焦急地瞟向门口。蒋宁肯定一开始就在外面等着他了，他没想到外面还有人拦着他不让进，蒋宁肯定等他等的急了！

他回过头短短唤了一声：“外公……”

那眼神里的心疼和袒护藏都没处藏。

“唉……不用了。你去吧。”前半句是对着尤管家，后半句则是告诉程缘。

“嗯！”程缘立刻站起身，握着手机微微欠身道，“那我下次再和佑佑一起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