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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埼玉·他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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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白。

我眨了眨眼,试图拼凑出事物的轮廓。

没等我有所反应,耳边蓦地出现一个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我的眼睛开始慢慢聚焦,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乱七八糟的脸。

是的,乱七八糟。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甚尔没躲,又问了一遍:“感觉怎么样?”

我回答:“好极了。”

是真的好极了,任谁刚以为自己死路一条后睁眼就发现自己其实还活着,都会觉得心情畅快。

甚尔却拧了眉:“你发烧怎么不早点说。”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发烧。”

于是收获了一个充满质疑的眼神。

我开始往别处看去。

上一次来医院还是给雪穗签字,没想到再一次来医院会这么快。消毒水的气味像无数细小的针,精准地刺进我的鼻腔里。好像没有尽头的长廊,逐渐平直的心电图,甚尔高大却脆弱的身躯——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个气味中复苏,鲜活到令人窒息。

我转了转脑袋,视线往下移的时候目光一凝。

那是什么?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东西。

我形容不上来它是什么,直观的第一感受是它很丑。

真得很丑。

巨大的、臃肿的眼睛,香肠嘴唇,像巨型蚕宝宝一样的身体,此刻正缠绕在我刚刚认可的爸爸的腰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然后又缓慢地和我对视上。

在看清它的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理性地分析这可能是咒灵,另一半则被纯粹的生理性厌恶所占据。它的皮肤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是被剥了皮的外星物种,每一寸褶皱都在蠕动。当它转动眼珠缓慢地和我对视时,我甚至觉得它的视线仿佛有实质性的重量,像蜗牛的黏液一样黏在我的皮肤上。

我轻轻“啊”了一声。它好像是笑了,发出了一声“rei”的音节。

我差一点以为它在叫我,因为“泠”的罗马音读作れい,与“零”同音。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

大概是见我太久没有说话,甚尔拧着眉寻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也落在了他腰间的东西上。

于是他的表情更怪异了,问我:“你能看见了?”

我该回答什么?

我看着那个冲我不断撅嘴的丑东西,两眼一黑,艰难地回答他:“……快把它拿走。”

我要吐了。

(2)

在泠吐出鲜血的那一刻,甚尔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崩塌了。

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客厅上方冷漠地注视着自己。这副最强肉#体的躯壳里装着两个他:一个他机械地抱起女孩不知道该干什么,另一个好像回到了医院太平间的门口,消毒水味像海一样要把他淹没。

站在病房门口,他的意识好像开始溶解。他的灵魂开始游荡,慢慢游荡到了雪穗还在的时候。

雪穗做饭很难吃。

她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甚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把手中的洋葱洗净、剥离,细长的手指灵活地动作,像是慢放一般在他的眼中进行。

他就站在那里。从妻子逐渐平直的心电图,到女儿苍白的脸,原来死亡从来不是瞬间的事,它也是一个缓慢的剥离过程,像剥开一颗洋葱那样,把活着的人一层层撕碎。

甚尔觉得他就正在被一点点地撕碎。

这一整晚他站在病房门口,身边路过来来往往的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了一样。他与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空壳,他感觉自己就是那颗洋葱,从身到心,正在从这个世界被剥离。

他的大脑再一次发出指令。他想逃。

天亮的时候,他才短暂地清醒过来,进入了病房。

输液前医生说了什么,甚尔只是机械地点头,直到医生走后他才渐渐回过神,可他努力去回想刚刚医生说的话,只能想起“发烧”两个字。

雪穗离开前,也一直在发烧。

她的身体太瘦了,原本有肉感的脸如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几乎透明到好像随时要消失了一样。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甚尔必须把脸贴近她的胸口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一点抵抗力,所以总是反复发烧。她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了。

好像惠的出生吸干了她的全部生命。

甚尔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就时常在走神。

他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突然觉得那像是小时候,摆在禅院家下人手中的那个沙漏。

沙子走完,他就可以从那间充满咒灵的房子里被放出来。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病床边,病床上输液的人从雪穗换成了泠,好像他一直都未曾从医院中走出去,未曾从那间房子里走出去。

就在他将要窒息的下一秒,他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对视了。

(3)

回到家里后,甚尔就把那个丑东西塞到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我逃命般地回到了儿童房,准备给惠喂奶。

实在是太恶心了,我贴了贴惠的脸颊,现在只有萌萌的事物才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给惠喂奶的这段时间我想了一下,既然已经决定要救甚尔,那么就要有合适的方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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