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甚尔的声音:“喂?”
“爸爸,你在哪里呢?”
“仙台,怎么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见到仁叔叔他们了吗?”
甚尔停顿了一下,但我没有在意:“嗯,不过夏油他们迟到了。”
“这样子啊,那你晚上早点回东京,咱们一起带小惠去外面吃饭吧?”我尽量让我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甚尔沉默了一会:“好。”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我试图转移注意力,指尖无意识地划开社交软件,再次点开了五条悟的账号。
他昨天发的照片,应该是在冲绳,碧海连天下的四个人笑得很开心。我昨天就已经点过赞了,并且把图片保存了下来。
我看了一会,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在床上翻了个身。
心脏一直跳得很快,让我很不舒服。
就这样一直熬到三点,杰和我发消息说他们到高专了。
我猛地坐起来,盯着这条消息,不知为何,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我开始焦躁地咬着手指,来回转了几个圈以后,我再次给甚尔拨去了电话。
电话一直在响,无人接听。
我的心蓦地沉了下来。
冷静一点,禅院泠,冷静一点。
要相信甚尔和悟,还有杰,即使有什么不对杰也会劝住他们的。
最终,我还是发动了术式。之前我研究无效化怎么瞬移的时候就在熟悉的人身上都布下了“锚点”,除了甚尔,甚尔没有咒力,所以我无法在他那里进行瞬移。
因为【无效化】本质上是量子原理,所以通过它和咒力的相互作用从而引发量子纠缠,也就是空间坍缩,可以使我瞬间去往对方身边。
在来到五条面前的一瞬间,视线尚未完全聚焦,首先捕捉到的便是眼前熟悉的身影,我先是松了口气。虽然我没看清他具体怎么样,但是还站着就说明没有那么糟糕。
下一秒,脖颈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我整个人都往五条悟那边倾倒,狠狠撞入他的怀里。刺痛传来,一切好像都变慢了。
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我看见悟那双苍蓝的眼眸蓦地睁大,瞳孔颤抖,我在其中看见了,浑身是血的自己。
所有声音好像都如同潮水般从耳边退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热的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所有声音。我用尽全部的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看向另一边,甚尔保持着那个动作僵在原地,碧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我有多久没看见他这副表情了?
大概是因为生命在飞速流逝,我的思维变得缓慢迟缓,好半天才有下一个想法。
很久很久了。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忘了。
大概是雪穗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吧。
该说点什么的,我盯着他头顶模糊不清但能看见在变化的数字想,必须说点什么的。
该说点什么呢?
不可以说诅咒的话啊。
“好好……谈、一谈,”我艰难地朝着甚尔挤出这一句,“不要……爸爸。”
再多的话我没办法说了,巨大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一白,我勉强找到五条悟的手,他的手心是一片冰凉,我从来没从他那里感受过这种温度。
我用力握了握,我想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不要杀甚尔。
我看着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那双近在咫尺的苍天之瞳,那片深邃的、曾让我无数次迷失其中的蓝色,我看着那片蓝,直到那片蓝无限缩小,视线尽头变成一片纯白。
就是这里了吗?
***
甚尔颤抖着松开手,后知后觉地感到指骨的疼痛。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大脑给他发出的第一个指令是逃。
逃离这里,逃到一个地方去。
但是没有泠的地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视线对上那双开始涣散的墨绿色眼瞳,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来到了他的大脑。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杀了他最重要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六眼小鬼抱着他的女儿,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那六眼小鬼大概是想擦掉泠身上的血,想堵住脖颈上的伤口,但是半路又收回了手,转而轻轻用指腹抹掉她嘴角的血。
少年贴近她的耳畔,低低地说了很多很多话,表情堪称温柔,宛若情人私语。但甚尔的大脑此时已经接收不了来自外界的信息,来来回回只捕捉到泠的名字。
甚尔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这个躯体里出来了,痛觉、听觉、触觉……一切感官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
于是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这个把他一片片捡起来、然后又亲手把他打碎的、他的女儿。
他蓦地跟六眼小鬼说:“我还有一个儿子。”
六眼小鬼没有抬头。
他继续说:“泠很喜欢他。”
五条悟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堪称温柔的表情仿佛只是甚尔的错觉。
而五条悟仰头看着这个他面前的男人,男人脸上是一片死寂。
“之后他大概会被接到禅院家,如果你不要他的话。”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女儿最后一眼。没等五条悟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就反手抽出一把短刀,插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五条悟依旧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属于甚尔的血泊,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搞什么啊。”
半晌,他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