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艰难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模糊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的涌入,刺得眼睛生疼。视线缓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熟悉的天花板。
病床旁边坐的是五条悟,他垂着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有些发疼,像是生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夏油杰靠在墙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神色疲惫而担忧。硝子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但眼神一直落在我这边。
歌姬前辈在她旁边抹眼泪,硝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轻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床边的人。五条悟猛地抬起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视线。
看到我睁着眼睛,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握着我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却又像是怕弄疼我般微微放松:“……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泠。”夏油杰听到动静走上前来,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温和,“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硝子也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床边的仪器数据,又轻轻拨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歌姬前辈跟着她,目光关切。
我看着他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关切而疲惫的脸。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痛苦似乎还残留在胸腔里,但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麻木的空洞所取代。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感觉不到疼,只是空,冷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小惠怎么样?”
“他没事。”夏油杰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安抚道,“我看过课表时间,他现在还在学校,晚点我会去学校把他接过来,等你……好一些,就能见到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着天花板,不再看任何人。
我知道他们都在担心我,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我的伤口。但那伤口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连着那一整块肉,都被剜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冰冷的窟窿。
我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想想。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太痛苦了。甚尔。
你当初失去雪穗的时候,也是这般痛吗?那当我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你是否再次体会到了这种痛呢?所以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
“……我累了。”我听到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想再睡一会儿。”
“你们也累了吧,一回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对不起。都休息一会吧。”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所有担忧的目光。
我迫切地想入睡,至少在梦里,那片虚无里,不会再有心碎的声音。
周围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和杰低低的交谈声才传过来,紧接着就是关门的声音。直到我手腕上的力道被松开,身边人不在后,我这才睁开了眼睛。
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后,那片虚无的黑暗并未带来安抚,反而让记忆和思绪更加清晰地翻涌,啃噬着我。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触感和那圈清晰的红痕,但床边已经空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被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安静,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脑子缓慢地转动着,我这才想起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心脏的位置依旧空洞冰冷,但一种焦灼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正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挣扎出来。
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至少要把甚尔的……后事处理好,把小惠安排好,然后调查清楚甚尔为什么会忽然到高专。明明……他一大早就被虎杖仁叫到仙台去了。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悲伤和崩溃是奢侈品,而我没有资格享用。
还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猛地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虽然还有些虚软,但足以支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很安静,他们大概是被我那句休息劝走了,或者去处理其他事情了。但这正合我意。
我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高专负责后勤和事务处理的办公室。我需要知道流程,需要拿到必要的文件,需要安排车辆和墓地。这些事,不能靠悟他们来做,这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责任。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值班的辅助监督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泠小姐?您怎么……您应该好好休息……”
“我需要办理遗体移交手续。”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直接切入正题,“禅院甚尔的遗体,现在存放在禁闭室,我需要将他转运出去安葬。”
辅助监督张了张嘴,显然被我的直接和冷静惊到了,有些无措:“这……这个……需要走程序,因为禅院先生毕竟是擅闯高专,上面有要求,而且五条同学他……”
“程序需要什么,我现在就办。”我的眼睛直视着他,“至于悟那边,我会去说,现在,请把需要的表格给我。”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辅助监督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最终还是犹豫着拿出了几张表格。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笔,开始一项一项地填写。姓名、关系、死亡原因、移交目的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死亡原因”时,我的笔尖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