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了勾唇:“别来无恙,钟都督。”
浮千楼孤身站在蜿蜒的山路上,霞光落在竹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过往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掠,那些似曾相识的光影、模糊的低语,终于在这一刻凝成一柄锋利的剑,猝不及防刺入心房,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尖锐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恍惚间,时空仿佛交叠——那年月色溶溶的幻梦河畔,那个白衣胜雪、美得不似凡尘的女子,竟与今夜山寨中那个从容端坐、眼底藏着星辰的朝安郡主,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原来,那不是一场缥缈的幻梦。她那样的人,分明就该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不然怎会有那般风骨,那般胆识?
“我希望有朝一日,有一个人能为我而来……”
记忆里的低语犹在耳畔。原来,她早就来了,早就走到了他身边。是他,迟钝了这么久,竟一直没能认出。
摇曳的树影间,两人默然对峙。
不必再藏了。
钟诺玲的视线落在掌心那根竹枝上,直到此刻,才觉这小小的物件竟重逾千斤,沉得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是何时认出我的?”她轻声问道。
“陆承渊欠我人情,要锦衣卫多一个人并不难。”浮千楼回答。
钟诺玲猛地抬眼望向他。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寻常天气,可她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意混着慌促往上涌,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那些藏了许久的话卡在喉咙口,想说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叹息。
“对不起,”她扯了扯袖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我不是有意瞒你。”
可为何要瞒,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怕真话太沉,怕他听了会皱眉,怕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要被搅得七零八落。
浮千楼眸光微动,片刻后,他问:“幻梦河畔的仙子也是你?”
“倘若你是重生而来,你当知道,前世我并没有活到现在。”钟诺玲苦笑一声,看向不远处,树上结着的露珠,在太阳出来以后,渐渐融化,如眼泪。
“前世你死了之后,生灵涂炭,而我跨越时空而来,就是为了拯救这个频临崩溃的世界。”
钟诺玲顿了顿,“这等匪夷所思的际遇,便是说给旁人听,怕也只会当我在讲戏文。但你既寻到了这里,想来……是信了的。”
“真正的朝安郡主去哪了?”
钟诺玲怔了怔,往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像蒙了层薄雾,漫开几分恍惚。
“前世,朝安殁于陇西大战,虽受封大楚第一女将军,魂魄却飘至异世,成了一名保家卫国的特警。可一场救援行动中,她再度殒身。因功绩卓绝,被类似天道的组织吸纳,专司维护世间秩序。直到……你重活一世,她便回来了。”
“所以,你就是朝安,朝安也是你?”
“对不起千楼,我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这些事说出来太离奇,或许是我自己怯懦,不知该如何对你开口。”
“你一直在骗我。”他声线发沉。
钟诺玲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吁了口气,“对不起。”
“你说为我而来,也是假的吗?”他问。
钟诺玲猛地抬眼,他立在月下,身影清瘦如旧,却又像隔了层无形的雾,远得仿佛回到最初,那道永远够不着的剪影。
“不是。”
浮千楼眼神冷寂地望着她。
“我没有骗你。”钟诺玲顿了顿,压下喉头的涩意,续道:“在军中受伤被你识破女儿身后,你替我掩盖,书院一事,你更是倾力解囊。如今以朝安的身份遇见你,你也始终护着我。”
“你总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千楼,我从前就喜欢你,现在,更喜欢你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钟诺玲心里明镜似的,浮千楼最恨欺瞒与背叛,这与他前世变故脱不了干系。
所以当初在军中女扮男装糊弄人时,她就担心会有今天。而如今,她藏着更深的秘密被戳破,于浮千楼而言,自相识起,便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她没资格求他原谅。
“陛下赐婚你我,抗旨便是死罪,可……可”她望着浮千楼,“你不必把这婚约当真。你我权当是一场交易,若将来你遇着心仪的女子,我会亲自同她解释清楚,你我不过是假意应付。等日子合适了,你要退婚,或是写下和离书,我都绝无二话。”
浮千楼眸色骤然沉了下来,像结了层冰,他缓缓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反问:“退婚?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