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钟诺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不由自主跟着她走。他们钻进旁边的密林,钟诺凭着对地形的熟稔,绕到蛮族后方的粮草营,一把火点燃了对方的辎重。
火光照亮夜空时,蛮族阵脚大乱。钟诺吹了声呼哨,密林里突然冲出数支伏兵——原来她早让人在此设伏,只等时机。
那场仗,他们以少胜多,斩了蛮族首领的首级。清点战场时,他看见钟诺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小兵包扎伤口。
少年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小兵溃烂的伤口时,甚至会下意识顿一顿。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少年校尉也有温柔的一面。
夜里庆功,他喝多了,拍着钟诺的肩膀称兄道弟:“钟都督,你可真行!我林飒服你!”
钟诺被他灌了两杯酒,脸颊泛红,眼神却更亮了:“以后叫我钟诺就行。对了,你这名字太正经,我给你起个外号吧?”
“啥外号?”他醉醺醺地问。
“你看你脸圆,性子又直,像不像我们老家养的那只叫‘狗蛋’的土狗?”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你才是狗蛋!”他气得追着钟诺打,两人在营帐里闹作一团,笑声惊动了外面的亲兵。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在这苦寒的边陲,原来也能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从那以后,“狗蛋”这个外号就黏在了他身上。钟诺总爱这么叫他,他每次都气得跳脚,却也渐渐习惯了。他们一起巡营,一起勘察地形,一起在城楼上啃干粮,看日出把黄沙染成金红色。
后来,钟诺被调回京城,据说要另有任用。他去送“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钟诺勒住马,回头看他:“狗蛋,好好守着云安城,我会回来的。”
“你早点回来!”他喊道。
可他等来的,不是钟诺的归期,而是“他”坠河失踪的消息。
那天,他正在营里看地图,亲兵慌慌张张跑进来,递上一封京城来的信。信上的字迹很潦草,说大都督钟诺在西南封城平乱时不慎坠河,尸骨无存。
他不信。那个在雪夜里都能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在河里?他疯了似的让人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
直到今天,在这楚京的茶楼里,他听见那声熟悉的“狗蛋”,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身份,藏在这繁华京城的深处。
雅室里静悄悄的,檀香袅袅。
林飒抬起头,看向钟诺玲,眼眶已经红了。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她当年为何要隐瞒身份,想问她坠河是真是假,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你……你这混蛋。”
钟诺玲看着他,眼底闪过歉疚与温柔,轻声道:“对不起,狗蛋。”
“别叫我狗蛋!”林飒吼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浮千楼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情谊,是藏在岁月里的,无论隔了多少风沙,换了多少身份,只要一声“狗蛋”,就能瞬间回到那个并肩作战的雪夜,回到那个在城楼上啃干粮的清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飒抹了把脸,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茶的苦涩混着心底的滚烫,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又从未改变——比如,他和钟诺玲之间,那份穿过风沙、越过生死的情谊。
“说吧,”林飒“咚”地放下茶盏,茶沫子溅出些微,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钟诺玲。
他眼神里三分是被蒙在鼓里的嗔怪,倒有七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身份……藏得可真够深的。”
说着,他又转向浮千楼,一脸探究:“难道就连殿下也不知道她的底细?”
浮千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身旁正垂着眸、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的钟诺玲,见她那副讪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缓缓道:“没比你早多少,几天前才知道。”
“你可真行啊……”林飒又是惊出一口气,比了比大拇指。
钟诺玲被他说得脸上泛起红晕,像当年在云安城被他灌了酒似的,连忙笑着嘿嘿打着哈哈,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神情竟和当年在营帐里跟他插科打诨时一般无二:“这不是……事出有因嘛。说来话长,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
“其实……我本就该是朝安郡主。”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钟家世代将门,到了我父亲这一辈,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
可镇西公府不能无后,更不能在战事吃紧时让人觉得‘后继无人’,于是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教我骑马射箭,让我束发穿男装,对外只说是他早年在外收养的义子,取名钟诺。”
“后来父亲阵亡,母亲也随之而去,我想着这个仇只有我来报了。”
她顿了顿,:“于是我成了钟诺,和你们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守着一座城。”
浮千楼静静听着,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了然。
“那坠河失踪是怎么回事?”林飒追问,这是他心里最拧巴的结。
钟诺玲叹了口气:“回京城本是陛下的旨意,说是婚事不能再拖了。我怕身份暴露,更怕再也回不去军营,就想着……制造个机会失踪,回头和殿下说好了再找时机回营。”
她抬眼看向浮千楼,吐了吐舌头,带着点调皮:“陛下早就知道我的底细,只是没点破。他说,钟家的女儿,既要有守土的本事,也要有担起郡主身份的担当。我拗不过,只好认了,想着先把郡主的身份稳住,再找机会去见你们……谁知道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林飒听得目瞪口呆,这前因后果绕得他脑子发晕,可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却“咚”地落了地。
他看着眼前的钟诺玲,看她眉眼间既有着朝安郡主的温婉,又藏着钟都督的锐劲,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