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男生打了个响指,替夏荷要了一个酒杯,那意思不言而喻。
“经理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吧。”
夏荷找不到替自己开脱的理由,那颗摇摆的心渐渐有些动摇,脑子反复纠结斗争,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
“经理,我今天不太舒服,确实喝不了。”
有人不高兴了,扯着嗓子开始说教:
“哪有什么不舒服的,喝点酒,把汗排出来,病就好了嘛。”
“有啥风险我们认,出了事我们担着。”
偏偏许愿站出来,替她挡下了劝来的酒:“我代她喝,这杯算我的,我陪你们喝。”
她举杯一饮而尽,给剩下的同事们都添了一杯,按照职位高低轮番敬了一圈酒,场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话题也自然过度到旁人身上。
经理看着忙前忙后为自己倒茶斟酒的许愿,再看看夏荷,嘴角不自觉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你看看,人家小许就比你放得开。”
夏荷以茶代酒,继续陪笑,末了,捏捏许愿的手,悄悄发去一条微信:“谢谢。”
许愿挑眉,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夏荷看着,心疼极了。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各路大神各显神通,杯酒一碰,人情世故全含在酒水里了。
大领导抛梗,小领导接梗,余下人陪笑,每个人眼里都有活儿,争取不让任何一个话题掉到地上。
酒足饭饱,饱暖思□□,酒与性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欲望搭配,几句荤段子还不够,众人借着醉意,欲拿夏荷开刀。
“小夏有男朋友了吗?”
夏荷想到来时路上,许愿特意叮嘱过她,如果有人问起谈恋爱的事,无论自己情况如何,一律都说有男朋友了。
那时她还奇怪,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许愿透露,工地枯燥乏味,里面的人与伴侣长期异地分居,心思极其浮躁。
这群人没个正经,最喜欢打探新来的女同事,没对象的会拉郎配,有对象的会开黄腔,与其被他们当做资源硬塞给一些不认识的男人,还不如提前让他们断了念想。
夏荷仔细一琢磨,想,这句话的逻辑本身就不对。
如果因为女生没有男友而要受到其他男性的调侃与骚扰,有了男友则不会。
那么换句话说,男人尊重的是男人而非女人。
夏荷大方承认:“有啊,谈好几年了,感情好着呢。”
话音刚落,满桌唏嘘之声:“可惜项目上一群单身汉,就指望什么时候能来个漂亮妹子,结果个个都有男朋友。”
“男朋友哪里上班?”
“保密单位,不让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合着你们也是异地呗,放假都是谁找谁啊?”
“我找他。”夏荷微微低头,努力做出一副陷入热恋无可自拔的模样,轻声低语,“他不方便回来,我有空的时候都会过去找他。”
“住哪儿啊?”
“住酒店。”
“住酒店干嘛?”
“住酒店……你说能干嘛。”
几个普通的音节被人故意拉长语调,配合着众人挤眉弄眼暧昧的笑声,领导还得装模作样出面打圆场。
“小夏还没结婚呢,你们多少注意点。”
“没结婚该做的也都做了,早就不是处女了。”
“现在这个社会,能有几个处女,找个没流过产打过胎就算不错了。”
男人总对别的女人的身体带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欲。
大三实习那会儿,刚刚步入职场,面对男同事们指名道姓的开黄腔,夏荷感到愤怒、羞愧、手足无措,不停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开不起玩笑,是不是有些放不开,明明职场当中很普遍。
而现在,她酒肉穿肠过,即使遇上黄段子,尚能面不改色:“成年人嘛,和对象住酒店开房,也没什么稀奇的。在座的各位年纪都比我大,见识的也比我多,这种事情就无需再问我啦。”
话题被拍到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男人们不肯弯腰捡,见她不吃这套,个个兴趣缺缺。
许愿紧抿唇,暗中偷笑,给夏荷竖了个大拇指。
夏荷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这都是她曾在职场中吃过的亏,后来长了记性,从朋友那里学来的。
事实上,女生通常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来学习应付这些工作中随处可见的黄色玩笑,害怕得罪同事,害怕丢掉工作。
而男人,打从出生开始,便拥有毫无顾忌地在各类社交场合施展拳脚的能力,因为人们不会为他们在酒桌上开了几句黄腔而予以怪罪。
酒过三巡,直到凌晨方才散场。
夏荷没有碰酒,由她来当司机,把同事们都送完后,立刻回去冲了个澡,衣服扔进洗衣机前特意闻了一下,一身的烟味,简直令人作呕。
许愿早已见怪不怪:“上班这几年,把我半辈子没吸过的二手烟全吸够了。”
为什么总有人意识不到,自己抽烟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夏荷对此感到十分厌烦:“我发现,公众场合不吃螺蛳粉和榴莲等气味较大的食物几乎已成大众共识,但是抽烟可以得到默许。”
“不让他们抽烟,那比要他们命还难受。”许愿捂住肚子龇牙咧嘴,“动不动就是我为国家税收做了贡献,我对国家有功,仿佛建造航母的钱都是从他们口袋里掏的,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提到烟草税,全国有一半的女性人口每月都会购置卫生巾,我们交的卫生巾增值税也不少,现在国内某些公开场合,至今还买不到卫生巾呢。”
“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话语权和决定权都掌握在那帮男人手里,我们又生活在一个男多女少的社会环境中,没办法,就这样吧。”许愿气鼓鼓地翻身上床。
她今晚喝了酒,胃里很不舒服,夏荷给她泡了一杯柠檬水,提醒她如果身体实在不适,好叫自己开车带她去镇上卫生所。
“你经常参加这样的饭局吗?”
“对。”
“经常被人叫出去喝酒吗?”
“以前我跟你一样,滴酒不沾,后面经不住劝,一心软就动摇了,至此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每次一有饭局,经理都会叫我。”
夏荷气鼓鼓说:“拒绝他们啊,这帮讨厌的男人,逼迫女孩子喝酒算什么本事。”
“我不能。”许愿声音闷闷的,“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夏荷顿时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