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错就错,在他面前重拾旧日的名字,好像肌肤卸掉厚重的妆容,皮肤沾着清水般透气。
“那我们拐个弯到你家拿下卡,再去学校?”
市区并不大,到哪里都很快。她不好再推脱,上了他的车。
季如芊报了地址,闻真没用导航,那片区他挺熟悉。虽然不是本地人,可他爱跟在狐朋狗友吃吃喝喝啊,西大街经常去。
到小区大门时,季如芊指挥闻真停在临近道闸处的地面停车场。明嘉苑内部狭窄,她搬来住有好一阵,仍时常担心会车剐蹭。
“介意我送你到楼下?那我不过去。”
闻真又一次误会了,并且又一次直白地指出来。
季如芊被他逗笑,指了指尽端的那栋:“8单元302,记住了么?”
这里是市中心,马路对面便有个警亭,关键她并不觉得他是坏人。
“我为了你的车好。”季如芊指了指底层沿边放的电动车,把道留得愈加狭窄。
“相信我的技术吧。”
闻真把方向盘打回,季如芊任他尝试,反正划伤也不是她的车。
车速很慢,闻真要保证万无一失。
他可不想再在她面前丢一次脸,结果堪堪通过。
有惊无险,季如芊听到闻真长嘘了一口气,她发现他真是一个好幼稚的人。
刚停稳还没熄火,季如芊便准备开门,要速去速回。
“你还上楼干嘛?”
闻真突然又开口,侧过脸好整以暇地望着季如芊。
“啊?”
季如芊睁大眼睛,茶棕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剔透地像一块圆润抛光的琥珀。
“中医馆的艾灸会员卡凭手机号就可以使用,不需要携带实体卡。”
随口胡诌的借口被揭穿,闻真的话将季如芊震惊地哑口无言,窘迫地移开眼。
季如芊参加过不少商务会晤,谈判拉锯中有更过分而严重的欺瞒,被对手逼问过,却从未如此狼狈。
因为对闻真,她没有提前设防。季如芊不觉得两人之间需要废什么心思,结果他却兜这么一大圈,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陪她演……
“你怎么会懂这些?”
隔了一会儿,季如芊才提出疑问,他的身体素质看起来并不需要看中医,席间也表现得对此毫无兴趣。
“那家中医馆开业不到两年,我们学校一个退休老师办的,我入过一点股。”
两个仅比陌生人熟悉多一分的人,解开安全带,坐在车里聊天。
“不对啊,陈斯远怎么不知道……”
席上老陈甚至还要推销他和自己拼团,季如芊抬眼看到闻真斜靠在驾驶座上挑了挑眉。突然觉得这人挺可恨——什么菩萨,简直促狭胜恶魔。
“你家里存款有多少,放在哪间银行,投资做什么品类都告诉朋友们么?”
作为成年人,谁没点自己的算计考量?背后的底子哪可能都摆出来,陈斯远之前觉得闻真“混吃等死”才是太单纯。
季如芊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撒谎被抓包,即便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依然有种挫败感。
等了两分钟,闻真没有回答,反而专心地瞟着后视镜,看路倒车。
季如芊干脆摆烂:“我糊弄你,你还送我过去?”
车身回正,闻真重新目视前方,无辜地解释:“你们小区果真难掉头,差点撞上后面那辆刚停的小电驴。”
……季如芊确信他故意恶作剧晾她,却又找不到证据。老陈说闻真是个浑人,不无道理!
“我总要回学校的,顺路。”闻真终于接话。
季如芊觉得这副驾如坐针毡,她难得被人压一头,终于破功:“我就是不想搭你的车,拐着弯不过顾及下你的面子,你爱戳破便戳破吧。”
平日里她说话做事极圆滑,但闻真搭着方向盘,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激发了季如芊的真实一面。
“好的,谢谢。”闻真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
两人再没多说话,莫名其妙的冬至日下午,弥足珍贵的短暂白昼里,雪停了,车子在大街上飞驰。
光天化日,似午夜出逃。
人与人的相处会循着特定的轨道运行,磁场与引力影响,天差地别、不可复刻,起始便初见端倪。
在闻真面前,季如芊好像极易剥离那些外在的矫饰。如同他恰巧喊出她儿时的名字,毫无预见地击中了季如芊。
拐到大学城的主路上,店招变得热闹鲜活,街边的面孔青春洋溢。
最后一个红绿灯,闻真踩下刹车,他歪了歪头:“好久没来医馆,往那边转啊?”
季如芊伸出食指,隔着前挡风玻璃,往左边指了指:“那里啊。”
光线洒在她的指尖上,洁白的甲床被照射得晶莹如玉,一道绵延的红线划过弧顶。闻真收回自己的视线,他问她:“烫不烫?”
季如芊呆住:“啊?”
“我视力很好。”
聚餐时她举起酒杯,闻真一抬眼正巧看到她的手指奇怪地曲起了一根。
任是季如芊这样聪慧的人,脑子也转了千百个圈,才回味过来闻真的意思:会员卡已经是他识破她的第二个谎言。
闻真万事不挂心,但他提起精神观察东西时,那破绽并不好藏。
上学时他细心、严谨、认真,导师实验室各背景、人种的学生都有,汇集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生医人才,而他被导师称为最有前途的那个。毕业即入选众多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休斯医学研究所研究员,因为他跟闻隼初、谭亦二老感情和美,不想一家三口异国分隔,才会刚毕业便回到北城。
季如芊恨不得立马消失,还好中医馆就在眼前。闻真却从扶手箱上拿起手机:“我们还没加联系方式。”
“加了继续被骗?”
“加了继续拆穿你。”
两人同时笑出来,一来一回,并不讨厌彼此。
季如芊将屏幕扣在手心,矜持了几秒,心中默念“谢谢您嘞。”
见证她连出两次糗的人不多,“事不过三”,季如芊绝不允许下一次。
“我们算同行,你在企业上班?”季如芊不是相亲的主角,并没有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详细介绍,闻真对她知之甚少。
“你喜欢周末谈工作?”
季如芊顶了他一句,她不排斥闻真这个人,却仅仅想把他局限在某个区域内。
闻真摇头,想不到爱折腾会玩的自已有天得拿专业套近乎,还被别人嫌弃乏味。
季如芊的社交头像是她家新添的那缸鱼:黝黑的背景里,缸内世界被打上射灯;水草碧绿,鱼儿的孔雀尾七彩飘逸,有种繁复而孤独的氛围。闻真点开微信名片,问季如芊的真名。
“何必问我,你可以去查中医馆的会员资料啊。”
季如芊没有多在意与闻真的相识,她觉得之所以轻松自在,正因为没有利益交集。
她并不想与他产生过多联系:名字、工作……这些自己都不一定认可的东西。
闻真只能给她备注了“小鱼”,正合季如芊的心意。
他当然不会去查会员资料,闻真行事一向直接坦荡,认为有许凡、老徐,包括之后他们的婚礼活动,总会熟悉起来。
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两人毫无预料地因为公事相见,闻真才知道她便是自己讨厌的“季如芊”,并且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