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厂区的车间正归季如芊的管辖范围内。
不提那些长远规划和多方合作,眼前闻真手边最需要的便与她有关。除非他舍近求远,寻求外地厂商帮助。
“实力雄厚,也可以叫财大气粗?”
闻真极少这样不讲风度,他不知不觉间上了头。
明知道伍氏是君兰的税收大户,而医科大又依托当地财政拨款,刚刚李院的笑脸相迎不无缘由。小孩子都能懂的顺势而为,闻真却比平日还要别扭。
生活总是事与愿违,你偶尔结识的可爱女孩,像在山中无意遇到的一枝白山茶,以为她浮光冷月般清丽淡雅,转眼居然盛开在名利场焦点。
如同他只享受沉浸于实验的科学数据,厌恶各方平衡,而要推进nx-3项目,闻真躲不掉那些。
“闻教授看不上我们企业的碎银几两,那便让nx-3的研究止步于临床前吧。”
她不再叫他名字,既然诚心不想谈,不如由着性子敞开讲一通。
闻真被季如芊那句“我们”膈应得难受——她男友的公司,当然是“我们”。还有那声“闻教授”,亲疏分明。
气过了头的人胡话连篇:“怎么会,‘你们’企业这么厉害,缺了伍氏集团的资金赞助,我们实验室试剂都买不起呢。”
“闻老板自己在外面副业搞得风生水起,还在乎实验室的利益呀?nx-3项目烂掉也没关系吧……只是可惜你手下的助手、学生们,本来可以跟着喝口汤、履历光鲜些,全!白!干!”
他清高,他自命不凡,她就拿他的医馆生意来讽刺,尾音一字一顿,够针锋相对。
“对啊,我们搞科研的出再多成果又如何,不如在外面找点营生。”
两人话赶话到这地步,闻真不自觉地将伍青泽与郁揽风拿来对比。
往日他从不屑于此,除了兴乾,那些叔叔伯伯也递过许多次橄榄枝。跳入业界挂职、拿股份,对于年轻科学家并不难。可现在闻真知道,在眼前的女人心目中,他不如另两个人。
她做伍青泽公之于众的正牌女友,与郁揽风暧昧不清地拉拉扯扯,同自己在一起,却形同陌生人般并未深交。
季如芊辨别出闻真的不忿,但她把它单纯理解成对金钱的不满,并且表示理解:再潇洒也是人嘛,理所应当在乎钱。但是,有必要迁怒于她么?
“对待遇有要求尽管提,我们等着你的报价。透漏下内部消息,伍氏最近准备上市做估值,对这种能开辟新条线的产品,开钱不会手软。”
后一句算“友情提示”,季如芊觉得自己真是难寻的大善人,闻真这么对她,还愿意帮他指条明路:想要钱,更应该和她这位企业代表搞好关系,这么死硬的态度怎么能行。
季如芊不介意闻真狮子大开口,敲伍氏一笔竹杠,反正又不是她的钱。科研的枯燥和勤苦她体会过,比起来那些左脚踩右脚的炒作,更像是苦心孤诣炼丹般的修炼。
嗯,季如芊很会自我开解,推断闻真一定练得走火入了魔,才会听到她来自伍氏如同仇人。
谁知道她的好意,在闻真眼中无异于直白的炫富——这“不差钱”的表态,透露出势在必得的底气,仿佛他非伍氏不可。
闻真偏不信这个邪!狠话撂下:“实在抱歉,钱,伍氏不缺,我也不缺。nx-3合作对象可以是任何公司,除了伍氏。”
季如芊抬眼,透过平光金丝眼镜,很认真地注视着闻真。这是她第一次专心致志地打量他,不带任何社会关系考虑,纯粹源自好奇。
其实季如芊很少分精力在周围人身上,她背负太多,常年将外人隔绝开,像透着一层毛玻璃观摩着世界。关注伍青泽的动态,出于两人关系存续期的责任感;暗中调查郁揽风,则为了找到破绽达成暗中合作。
以往与闻真相处,她并未去探寻什么。可人与人之间的角力是相互的,闻真莫名其妙的怨怼如狠狠拉开的橡皮筋,意外地触碰到季如芊的那层毛玻璃,弹得砰砰响。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对峙不太礼貌,却破开平日里的虚情假意。季如芊总是展露好看弧度的微笑,待同事朋友和煦胜春风,此刻的冷面反倒是久违的真实。
而闻真虽然不好搞,却从来都是潇洒做派、万事随意,忽然起了一丝难得的执拗。
季如芊看着他微昂的脸,闻真本就挺拔,他站着、她坐着,把高度差拉到极致。她只能看到男人扬起的下巴、绷紧的唇角、以及不甘又沾染怒气而垂下的眼眸……嗯,从女性的眼光看,挺帅的。
很神奇的,季如芊没有被这一通乱拳惹火,甚至发自内心想笑——伍氏能不能拿下闻真的项目,于她又有何干?!自己来到老厂区只关心一件事。
可他如此抗争,激起了她的恶趣味:贫乏的工作太无聊,季如芊不介意顺便给别人找点不痛快。
“很好,希望闻大教授记得今天的豪言壮语,千万不要后悔,也别吃回头草。”
季如芊拎着包起身便走,关上会议室门时,她还笑眯眯地冲闻真挥手道别。留他独自凌乱,怀疑她怎么没有生气么?
很快闻真便懂了:季如芊不会直接反驳,她借助别人的手,让他为自己的“真性情”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