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目标很瞩目,在君兰马路上难得一见。他们开得车也扎眼,好在比较灵活,闻真这车容量那么小,因而来回闪躲、动若脱兔。
中间那次调返走了回头路,闻真望望窗外,还好,最后的方向仍是往明嘉苑去的。等到前车终于在小区门口停稳,往来拥堵,闻真指挥代驾停在一辆小巴后面,眼睛仍跟随着那辆黑车。
“???”代驾终于发现不对劲。
闻真扭头冲他微笑:“就到这吧,提前算师傅你抵达。”
代驾离开前看到小区门口一对俊男靓女下车,再瞅瞅这位混不吝的架势。大过年的,几位这么鲜亮的人聚到这处普通老旧居住区,狗血上演啊!
闻真料得到师傅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在脑补些伤风败俗的勾当。
……只有他躲在阴影里偷窥,别人则站在天光下,情侣正大光明地告别。
他开始理解她,闻真见过季如芊快乐时的样子:她逛庙会挤在人群中笑靥如花,岁暮的寒气侵染不了那明媚;她与许凡手舞足蹈地视频,眉毛鼻子生动地拧起来做鬼脸;甚至,她陪他一起上山起码轻松自然,一副潇洒做派。
今天在席上陪在伍青泽身旁,她并非如此。甚至他跟她聊起工作,某种程度上仿佛算是解围。似乎,她去找郁揽风都变得情有可原了?!
闻真想要挪开眼睛,因为他看到季如芊往前俯身,那是拥抱的前奏。
说到底,俩人依然在一起。为什么呢?他猜不出。可就算最烂俗的求钱、求资源吧,她也没错。连街上随便一个代驾师傅,都能为了伍青泽的车子而侧目、驻足。还需要理由么,简直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隔着车窗,闻真看到紧紧的拥抱,季如芊埋在伍青泽怀着,甜蜜、悠长。太久了,久到他怀疑眼前的男女本应是天生一对,席上不过自己阴暗揣测,人家实则在打情骂俏。
闻真拿起手机,他必须再叫个代驾,尽快远离此处。
突然,季如芊被伍青泽一把推开。力气极大,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她身体晃动的幅度。季如芊脚下踉跄,差一点便摔倒在地。她勉强地维持住平衡,站定后仰起脸.
日头高悬,午后光线最为充足。铺陈在季如芊脸上,斑驳的闪亮像反射着岸影的破碎浮冰。季节转换,冰封的河流正在悄然化冻。那河流其实是季如芊双眸正在淌的泪,原来她哭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季如芊先开了口。如果一定要敌对、要欺骗、要伤害,起码不能以情侣的身份。
那回兴乾与伍氏在药物采购招标中相遇,季如芊帮了郁揽风。她发给他一封秘密邮件,根据自己了解的各部门数据、花费两个通宵,推断报价、产量、批次等等信息。耗费些精力并不算难题,季如芊悄悄搜集伍氏的上下游机密由来已久,她权限虽非最高,架不住经年累月的积累。
当然,其实有更轻松的办法——伍青泽的笔记本电脑曾经摊在季如芊面前,以本次招标命名的文件夹直接摆在那里,根本不需要她殚精竭虑从别处研究、总结。
天人交战,季如芊没有碰伍青泽的电脑。即便两人在不同阵营,可那刻她在他家,是他相爱多年的初恋女友。季如芊无法借用这个便利,射出冷箭。
她虚假、她矫饰、可她不能糊弄自己的生活。
也未有太多遗憾,纠结了一路,做决定仅仅需要一瞬间的机缘巧合。当车轮停在小区门口,伍青泽仍压低话音,尽量恢复以往的温柔:“芊芊,你上楼早点休息,节后临近上班事多,这两天我就不去找你。”
他搬来台阶,为彼此留足空间,伍青泽从来不和季如芊大吵大闹,上车时的争论已是极限。
季如芊恍惚片刻,当伍青泽让老林将车停下时,她意识到某种差别:前天下午也是这个时间段,闻真从机场接她回家,雪后初霁,街边堆堆泥污,她行李箱却连车轱辘都没有湿润。
甚至在闻真第一次捎她去中医馆那次,便将车开到了单元楼楼下。尽管宅间路更加狭窄,他总是抿唇皱眉不说话,专心致志才能通行;尽管两人关系没多亲厚,还总是互怼。
伍青泽已经太久没有送她到楼下过,唯一那次还是她升职喝得烂醉。大概由于对她搬出臻园不满意,也许纯粹不喜欢明嘉园的逼仄老旧,或者他现在谈生意讲排场换的车轴距太宽……总之,他和她早已渐行渐远。
感情里只有单行道,岔路口之后,无法折返。
季如芊拢紧大衣,她没料到伍青泽如此动怒。白皙的肤色气得发青,嘴唇颤抖,推她那把,将季如芊的酒都吓醒大半。她后退半步,张了张嘴,咽下去一句嘲讽的话:“至于么?你跟那群二代们玩得不挺好?没有谁不可替代。”
她不能说,这太像吃醋,而实际上季如芊乐见其成。
两人过年几天没怎么交流,仿佛默契地留出一段空白格。季如芊没过问,放假前她临时去臻园取自己的东西,衣帽间伍青泽正准备打包的行李便摊在那里。手表、戒指、几副墨镜,及一些轻薄的度假风格衣服。
在涌州家里时闲,季如芊久违得玩起社交账号,ins弹出连续几条点赞提醒。她工作后便极少再分享点滴,上一条内容发布在两个月之前。
季如芊点进那个账号,看自拍是位挺活跃的一位美女,眉眼有点眼熟,似乎于某处见过。主页连串晒图,其中有张照片里海风轻拂,角落里立着一身白衣的伍青泽。季如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抓起一把瓜子木然磕了起来。
伍青泽注视昂着头的季如芊,面带不屑的她,怎么先提分手还那么骄傲?!睁着那双饱满的眸子,对于季如芊这种女人,泪水是倔强、是决绝、是不容回旋。
对峙的男女终于散开,闻真松了提着的那口气——方才的架势他还以为俩人会打一架,自己出不出手?出手怎么解释他在这里,路过么?!
闻真越来越摸不透季如芊,谈恋爱真是件太复杂的事!学校里的年轻情侣并不罕见,少男少女手揣着手,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怎么年长了几岁,弯弯绕绕增加这么多。理性点讲,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季如芊往前走,她裹紧领口。春天还没到来,礼服裙外面罩着的羊绒大衣并不隔风。她瑟瑟缩缩的,卡其色的衣料裹着洁白的裙摆,落在闻真眼中,像雪中茅草,天寒地冻的北方里随处可见。
让他猛然想起那次在独山水库,当时他问她“为什么委屈自己?”季如芊从湖边拔起插在后视镜的那根野草。
闻真手指在按键间徘徊,灵光突闪,他拨通一个熟人的电话。那个兼做点中介生意的朋友胖哥便住在明嘉苑附近,所以当初才开口便向他推荐这的房源。
哥们正巧在家,一溜烟小跑过来:“闻教授,怎么得空来这边?”
“胖哥你再调侃,我不交房租了。”
除了工作场合,闻真喜欢被直接叫名字。在婚宴上王雨薇也追着他这么喊,有点头疼,休假幻视在上班。比起老学究的气息,他更靠近青涩的学生气多一点点。
而且闻真能评上正职一方面因为手中的论文实在过硬,一方面由于归国那年兴乾往A大投了一笔很大的项目,院里领导对他的任命推动得很积极。闻真自己倒不怎么在乎这个身份。
当初还是郁揽风催着闻真谋求正职的名头和待遇,用他的话说,学术圈最论资排辈,你想静下心来做科研,先得抬起头来争取最好的科研条件。似乎没错,表哥在人情世故上最练达老成。一家人血浓于水,他真心在为闻真考虑。
闻真挂上一丝哂笑,对伍青泽自己没有任何顾及,最多受制于道德。在今天看到他推季如芊那把之后,道德的约束力越来越渺小。可对于郁揽风呢?季如芊跟他的关系有多深,那次在酒店见面……闻真可能酒喝多了,胸口好堵、像是胃在泛酸。
“找我干嘛,不会大过年还给我介绍生意吧?”胖哥嬉皮笑脸地逗闻真,看他犹犹豫豫的,不大高兴。
“对,没喝酒吧?没喝酒帮我开回家,我保你再成一单。”
“吹牛吧?”
闻真把钥匙抛给他:“还有搬家服务,也是急需。尽快,你不想接?”
“闲着也是闲着,开呗。”胖哥坐上驾驶位,“话说谁大过年要搬家啊?年前不着急。”很多人迷信,他的生意正月可谓门可罗雀。
“我。”
“……你不刚定好房子么?”
“明嘉苑那套房源还在吧?”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小区。”胖哥越来越怀疑他醉得狠,拿他逗闷子。
闻真抄起手机,立刻转账:“多付了一笔,用你店里那辆厢式车,带两个工人。”
他的新居已经买过沙发和几台家电,第二次搬家比第一次从学校公寓搬难度直线上升。
胖哥目瞪口呆:“不是,你折腾这干嘛,费心费力。”
“因为想了想,还是有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