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可以依靠财富的碾压来填补这种缺失。可闻真转向另一方向,完全无法用金钱评判的领域。
或许,人本性难逃得陇望蜀。
间隙悄无声息地滋生,郁揽风年前到君兰时与闻真谈过nx-3项目的合作,表达了兴乾的诚意。当时的闻真意兴阑珊,转眼他便打了鸡血么?
郁揽风不愿将闻真的态度转变理解为对自己的糊弄,他甚至不想去求证。微妙而难以捉摸,闻真算是他关于亲情的唯一落脚点。
姑且认为他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对名利场这些经营开了窍。作为兄长应该宽宏大度,他打电话给闻真祝贺。
闻真将谢意还回去,之前借了郁揽风助理的光,帮他从生意角度分析了nx-3项目的运作。
郁揽风恍惚间回忆起,仍在春节假期间,闻真主动跟他联系请教。当时郁揽风没意识到,原来闻真早已开始酝酿。
冬末春初、积雪消融,浅芽在冻土中萌发,踩着冷空气的尾巴,万物生长。而惊蛰雷动时,才为天下知。
闻真摸摸索索地走上这条道,起初不过是一场冲动,渐渐也琢磨出滋味。毛头小伙的莽撞已过,收束自由不羁的翅膀,落地啄食并不丢人。
与其永远闷在象牙塔中,获得更大的声誉,寻求更多的能量,亲手将自己的成果上市,看着它从纸上谈兵到被吞咽入腹、缓解病痛的良药。不失为有始有终,理想圆满。
最浅薄的效果:起码他们课题组新一季的经费很快批下来,翻倍。手下的研究生津贴涨了一级,过得更加滋润。
私心里,当再次遭遇季如芊,闻真终于有了一丝丝底气。这一次,他要将橄榄枝递还给她。
讲座结束,企业方与学院方举办闭门座谈。季如芊这次来没带着任务,比较轻松惬意。
龙新王总挨着闻真,老一辈技术出身的人总带着点执拗,积极得跟闻真攀谈nx-3细节,仿佛真当他是明星一般。
太违和!季如芊依然不能适应闻真的一本正经。移开眼睛,怕自己与他对视,联想到闻真私下那混不吝的模样,绷不住一秒破功。
她转身跟校领导们交谈,nx-3项目影响力上来后,接待规格便提高了,简单的一个座谈会副校长也过来表态支持,透露出点讯息:目前不止社会资金意愿极强,连地方国资委也表示出兴趣。
时间来到2014年,此刻正处于中国创新药产业历史变革的前夜。次年《关于改革药品医疗器械审评审批制度的意见》则正式开启了中国医药创新元年,揭幕之后狂飙的十年。
政策窗口即将打开,从“中国仿制”到“中国创制”,灵敏嗅觉的资金都在找寻机会。①
因缘巧合,她和他站在这历史拐点。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步推着一步,转身已是潮起云涌。
闻真托父母介绍了一些媒体老相识,二老虽然主要做社会新闻,在科技、财经领域倒仍有不少老同学、前同事。
两边相熟,闻真又对采访很配合。恰逢开年,科技、财经等媒体最爱宣扬春季行情。几项叠加,闻真回过神来时,nx-3项目的传播力度超出他的预料。
至于学院内部,闻真以前也被领导同事们另眼相待,不过那是他被当成“刺头”,现在截然相反。
一直到会议结束,季如芊与闻真并没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散会时他被校长拖住交待下周到省里汇报的事情。越过半个房间,闻真看到季如芊一行人出了门,往走廊的尽端去。
王总赶着高铁到北京出差,季如芊和邱秋到车站送他一程。在伍氏关系圈内,王总也算难能可贵跟她一派的。
等司机把商务车开过来时,几人挺拔地立在校园的道旁闲聊。
“你要不要向董事会那边多争取点支持,nx-3值得投!”王总怂恿季如芊,明眼人都看出来项目的稀缺,季如芊啃得下的话,不失为一桩大业绩,对她立稳脚跟大有助力。
“估计难。”年前闻真处于低位,尚且看不上伍氏的诚意。现在成了香饽饽,他更无可能合作了。
“我看闻博挺和蔼的一个人啊,试一试可能有戏。”
王总特老派,用在闻真身上的词跟他本人气质完全不搭调。季如芊此刻特别想谴责那位“装货”,在老实人面前做姿态,怎么不敢拿出往日的桀骜了!
邱秋急性子,她对上次的闻真耿耿于怀,听不得夸赞他的话,反驳王总:“别被他糊弄,这人特别不讲礼貌,冒犯我们季副总……”
“看起来他自己找到了路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季如芊嫌邱秋说得多,自己却也莫名有点灰心,硬生生地一句终结话题。
站在演讲台的闻真离她有点遥远。大家的身份或真或假或动态变化,朋友掺杂上利益,尽管那利益很诱人,她却破例地兴致寥寥。
夕阳懒洋洋地照耀着她们的肩膀,佩戴上碎金徽章。季如芊似有所感,扭头看。
嗯,背后凉飕飕地,闻真不知道何时抵达,站在她身后。
“季副总方便留步么?谈一谈工作。”他语调也冷冰冰的。
天色渐晚,北方的春风强劲,裹挟着冬的余韵,吹得她发丝凌乱。季如芊伸手拨弄垂下额头的碎发,正准备拒绝。
“方便方便,小邱送我去高铁站就行。”王总热情地接话,对于nx-3的合作他挺乐见其成,很期待季如芊谈下来,他能跟着参与其中。
王总一边大咧咧地跟闻真握手,一边爽朗地插刀:“季副总刚刚不是说没事,才要为我送行么?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与此同时季如芊张张嘴,小声说:“我待会儿有事。”
那边王总洪亮的男音中气十足,或者说她的话底气不足,似乎没被听到般。闻真皱了皱额头,径直安排:“那咱俩先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