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平复呼吸后,两人终于正经起来,闻真打预防针:“但我不保证她愿意接你的项目,枫溪的选题都是按自己的计划来,从不收钱写公共稿……”
他愿意帮她引荐,但也不想违背朋友的原则。季如芊故意曲解闻真的意思:“哦,原来她给你们nx-3‘吹捧’是免费的啊!这社会,啧啧……果真人情大过天!”
“好的公司,真正的创新突破,枫溪姐当然举贤不避亲。”闻真自夸起来绝不脸红,拼尽全力而来的成果不必自谦,从事业到感情都是。
仿佛故意和他说反话,季如芊笑意盈盈:“我这只有坏公司,那她收不收钱当‘黑嘴’?”她手上已经有些信息,上次在沪城约见的资深投资人林总很乐意为陈年对手爆点料,关于当初改制的不合规,需要更大的传播力。
“那要看你能不能打动她,内容有价值的话,倒贴钱也有可能。”闻真说的不夸张,张枫溪并非特例,出自传统媒体、做过暗访记者,她不过是保存了上一代许多人具备的新闻理想和操守。
闻真小时候,他的父母便是如此。当时夫妻俩还年轻,正处于事业心爆棚的阶段,扑在一个事件上追踪。虽然秉持“客观、中立”的原则,但难免不沉浸其中,甚至情绪随着当事人的悲欢离合而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有次爸妈甚至想领养一个小姑娘给我当妹妹……”天气正好,两人在湖畔撑起顶简便的轻量帐篷,用登山杖撑起前厅天幕,铺了地垫躺在草地上闲聊。
辛苦跋涉太值得,尽管在假期中,周遭也没有游客。山谷空旷,仰面只能感受到风的流动,野草的气息扑进鼻腔,不同于盛夏的绿意萋萋,带着点秋日的味道,干燥、温暖,像她枕下的臂弯。
张枫溪家跟闻家是老相识,尤其工作多有交集,带季如芊认识她相当于离见父母不远了。闻真自然而然地给季如芊讲起自己的家庭趣事。
“听起来有点像看完一部电视剧后,出不了戏。”隔行如隔山,作为纯正理工女,季如芊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不禁促狭点评:“还好你父母控制住了自己,否则你们家岂不是挤满小朋友?”
闻真被她的调侃弄得莫名不好意思,爸妈倒没有时常如此,两人平日很理智,“只是那个妹妹确实很可爱,她家中又刚遭遇巨变,比我才小两岁。”
谭亦和丈夫出差半月实地调查采访,作为一个母亲思念孩子的心情达到了顶峰,看到事故中的遗孤小姑娘时,难免迁移些舐犊之情。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缘由,她实在太招人疼了。谭亦在现场亲历太多社会新闻里的苦难,早学会控制个人情绪、脱离工作影响。可小姑娘被一群人围着站在那里,绷着唇、强忍胆怯却不哭闹,瞬间击溃了谭亦。
自己儿子也是差不多年龄段,谭亦最懂要教养出这样习惯的孩子,需要家长倾注多少爱护和心血。她本是个幸福的小女孩,一定备受父母关怀。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厂方会让这么小的孩子作为事故家属出现在媒体面前。谭亦没有上前采访,而是收起话筒,从楼下小卖店买了一盒糖。
几乎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作为成年人,谭亦太清楚小姑娘再也不能够被爸妈护住遮风挡雨,以后人生比其他孩子要多遭遇无数的辛酸。她自知这纯属心理安慰,吃颗糖豆能甜多久呢?后来也与老闻讨论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她们只是一次次从别人的故事中路过,见证、展示,却很难伸出援手。
让夫妻俩念念不忘的是小姑娘迟疑着接过糖,她盯着掌心的马口铁金属盒,呆滞几秒后仰起脸望向递给她善意的阿姨。
被困在一群奇怪的大人中太久,她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虽然妈妈教育过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给的零食,更不许在外面迫不及待地贪吃,可是对面的阿姨看起来很温柔。这盒糖也无比熟悉,妈妈怕倒夜班她和奶奶在家孤单,经常买给小姑娘,为了预防龋齿,叮嘱她只有夜晚想妈妈时才可以吃一颗。
小心翼翼地剥开塑封膜,掀起开口倒出一粒含在嘴中。她一直是听话的好孩子,她真的很少在白天热闹的环境里吃糖,此刻周遭的人群和夜幕一样黑压压,她也想妈妈了,所以吃糖依然是可以的吧……
谭亦看到上一秒小姑娘还努力地挤出个微笑说“谢谢”,下一刻饱满的眼睛已满盈眼泪。
她努力憋住,妈妈讲过在公共场合哭闹的小孩会被讨厌,有心事好好告诉大人。可她不知道该讲什么,命运像一辆不讲交通规则疾驰而来的大卡车,她乖乖地走在人行道上,被倾轧而过,碎成了渣。
睁大眼眶也不管用,圆润的杏仁熟透了涌出汁液,让谭亦心碎的一幕出现了——小姑娘用手抹着豆大的泪珠,压住哽咽开口道歉:“对不起……”
谭亦情难自禁地蹲下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难受就哭出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谭亦即欣慰又心疼,上天垂怜,这是个天资聪慧的孩子,已经懂得了礼貌、自控,具备掌握成人世界规则的能力;可小姑娘还太年幼,所有的特质就算能当她安身立命的扁舟,终究会遭受风急浪涌、寒暑侵蚀……
其实大部分人的一生都能够侥幸平安顺遂,若不怎么关注外界,会默认生活本该秋水无波般平静。职业性质决定老温和谭亦见识到被造物主捉弄的少数者,而闻真也被动地窥探到一二。
季如芊调整了下姿态,好让身体晒到斜射进来的阳光,脸却出于阴影中。她鼻子挺翘,嘴巴却更翘,被闻真诉说的趣事逗地想笑,却故意装生气耍他:“很可爱的小妹妹?你那时候还是小男生,正常不该讨厌女孩子,喜欢跟同/性玩么?你不会那么早就情窦初开了吧?”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一旦熟起来才发现季如芊小事上挺口无遮拦,机灵的小脑瓜用在奚落人这方面滴溜溜乱转。闻真扣住她的头,强迫季如芊转过来抵着他的下巴磨蹭,贴着她耳边反驳:“你说的都是小学鸡行为,我当时已经十岁了,看到懂事乖巧的女生,有那么可怜的小朋友,没必要抵触。”
季如芊“哼”了一声,听起来闻真对错失这个可能中的妹妹还挺遗憾!
闻真只能哄她:“是我爸妈后悔,说后来她就搬走了,也不清楚过得好不好。再说了,她就算真的到我们家,也是我的妹妹啊!”当时夫妻俩确实念叨了一阵,闻真才印象深刻。
越描越黑,阻止不了季如芊发散:“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岂不是更离谱,少男能有什么心思?一定是贪图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还好女孩没到你家,不然被你这位好哥哥看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联想,太少儿不宜了!
季如芊酸不溜溜地,闻真提了两遍女生的眼睛好看,这也是她五官出彩之处,大学时甚至被介绍兼职拍过眼影试色广告。一个称职的男友怎么能不懂女朋友最闪亮的地方,竟然还敢夸别人!应该避其锋芒!闻真也是不曾在职场长期混过,没学会怎么讨人欢心!
闻真确实把季如芊惯得有够刁蛮,她完全忘了他无数次亲吻她的眼角,轻舔那枚极难被注意到的泪痣,行动透露着十足的偏爱。也可能因为两人刚刚正式在一起,闻真更喜欢用直接的亲密来表达爱意。他还不太熟练说情话,担心一开口过于油腻。自己的喜欢像浓郁粘/稠的黑糖糖浆,怕不小心流淌出来无法收放自如。
“可不可以别对小时候的我占有欲那么强,那时候咱俩还没相遇,你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呢!”
他也遗憾两人没有更早认识,起码要先于她与前任!两人本是同一专业,可惜闻真在国外读的本科,而季如芊研究生才出来念书。再加上年龄差距,只错一步,却绕了太多弯路。
闻真堵住季如芊抱怨的嘴,治她也就这法子好使,干脆吓吓她,“你妒忌我那个不存在的妹妹,是因为体验过当我妹妹当得很爽么?再叫一声哥哥行不行?”
季如芊脸刷得红透,闻真太犯规!他暗示的是欢/爱中,那时的闻真变得极恶劣,完全不似白日坦荡。他做到激烈处停下来,邸着季如芊逼着她喊人。
可偏偏季如芊即使在床上化成滩水,仍保留着一股拗劲儿。其他的称呼她都不认,说到底两人的未来还在云雾中。只这声“哥哥”勉强喊得出口,反正闻真比她年长一点,也算会照顾人,名副其实。
耳边仿佛只剩下树叶落下的声音,季如芊猛推闻真,错开唇/瓣换气。朗朗乾坤之下,她可没有特殊癖好。
“我饿了!”理直气壮地使唤他,支使他,不是爱当照顾人的哥哥么!
闻真不接话,身体是诚实的,从垫子上弹坐起来,架起简易烧烤炉、准备野餐。边生火边思忖,他也纳闷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与季如芊提起那段插曲,让她醋坛子打翻。
还好自己没讲太多细节,为了不煞风景,闻真没说什么爆炸、惨案,怕她接受不了……他耳濡目染从老闻那听过太多故事,爱玩户外、全世界各处跑也结交形形色/色、脱离社会既定轨道、甚至环球旅行流浪的朋友;而季如芊从小便是标准好学生,除了课业外,参加各种学校活动,硕士之后选修金融,毕业放弃科研方向,转型做企业管理,分分毫毫都是经过计算的优秀。
——闻真能察觉到季如芊的激进,及她在伍氏的暗中运作,他将其归于野心与欲/望。闻真试着探寻,甚至猜测她受上一段恋爱影响:他不清楚季如芊为什么分手,闻真跟伍青泽不熟,仅有几次见面都气场不和,大约源自雄性的天然警觉;而伍青泽的父亲伍国峻他却正面交手过,强势、狠辣、像草原上游荡的鬣狗,随时准备吞食对手的腐肉。
恋人间都有滤镜,闻真眼中的季如芊自然是美好的,事业上耍点小心眼算不上大毛病!一定是被伍氏的环境同化,后来又跟伍青泽因爱生恨,乃至与伍氏整个集团发生了利益冲突……
太多疑问有待解开,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摸索,反正以后会朝夕相处。灯下黑一般,闻真对着的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并无他想。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正确选项,造就视野盲区——因为你若爱一个人,必定宁愿她贪/婪、虚伪、阴暗、甚至丑恶,也不想她良善、公允,面具下藏着的是遭受磋磨后的累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