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芊理解钟灵的抵触,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未来一片坦途。只有自己清楚,季如芊对于之后的前路并无方向。
解开心中的死结后,她是否将离开君兰呢?大概率会走吧,如果与伍氏闹得鱼死网破,城市太小,太多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倒也没有什么留念,虽然她出生于此,旧日的痕迹早慢慢被抹去。如果处理好自己的履历,可能换家公司当职业经理人;或者出国读书、做点其他的,总之抽离脱身。
那么闻真呢?他当时处于事业低谷期,从几个选项中凭眼缘敲定这里。如今有了背书的成果,别的高校势必会发出邀约,他会回北城么?如果公司顺利融资扩大,以后为了吸引人才和业务开展,布局多条研发管线,肯定要在核心城市设置总部办公室。
两人的秘密恋爱其实谈长久还太遥远,可进展又过于神速,势不可挡。都赖闻真,他甚至嫌节奏还不够快,讲要带季如芊拜访家中长辈。
她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倒没拒绝——因为足够离谱,季如芊以为闻真在开玩笑。直到屏幕另一端的他收起松垮的混不吝姿态,郑重讲下个月祖母要过生日,自己在正经计划行程。
季如芊和伍青泽恋爱时,他催着订婚,她如同被念紧箍咒,那是个终将散场的游戏,需要季如芊狠心出面叫停;与闻真则相反,季如芊并不排斥和他长长久久,可她都无法掌握自己接下来的走向。
点一把火,不断地往上面添柴,她无惧引火上身,最好烧得再旺些,哪怕最后不能安全离场。但闻真呢?季如芊不想拉局外人进来,隐瞒反而是一种保护。
她以戏谑的方式转移话题:“闻真,你做任何事都如此果断么?男人不能太快呀,尤其下决定的时候。”
闻真明显被季如芊惹恼了,他不是恼她信口调侃,而是讨厌那故意不当真的态度。还有她的回避——闻真出差的这几天,两人每晚都会通话,季如芊见钟灵那日回来明显比平常恍惚一些,却对他的询问含糊其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她一边甜甜地对他嘘寒问暖 ,一边在心里将彼此间的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不能说不受挫。闻真挂断视频,撂下句话:“季如芊,你是不是觉得油腔滑舌挺可爱?”
第一次,他先结束通话,之前好几回两人躺在床上,熄灭灯远隔千里地在黑暗中聊天,直到她睡着,呼吸变得很平缓。闻真在另一侧依依不舍地听着她细微的气息声,想象一尾小鱼靠近水面吐出长串的绵密泡泡。
确实挺可爱的,也挺可恨的。
季如芊意识到闻真生气了,来不及装乖哄人。她没搞懂他发火的点,两人经历过无间的亲密,对彼此讲话早已荤素不忌。再说他的持久她又不是没体验过,所以才敢开这种明显的玩笑话,至于这么小气嘛……奇奇怪怪的!
等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拨过来。季如芊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竟然有点怅然若失。她喜欢和闻真闲聊,两人专业一样,有很多相同话题,又因为经历略有差异,对行内的许多事件看法侧重点有别,偶尔仍争辩、摩擦,但也会互相退让、得到启发。
还有以前求学时的趣事分享,谈天说地,从追极光讲到烟火里的一家小店,想把过往的岁月都分享给对方。闻真爱玩会玩,朋友也杂,对事情不太计较。季如芊已习惯他的包容,突然感到错愕。这算吵架么?好在他马上要回来了。
闻真睡醒一觉,清晨照例给季如芊发了早安。两人忙工作没多聊,气当然没有轻易消除,但可以转移!他临行前在沪城见了郁揽风。
郁揽风面带讥诮:“最近表弟的公司运营得风生水起、业务繁忙啊,还以为要等下个月寿宴时才能碰到你。前几天陪朋友喝茶还被打听真如生物的项目,我寻思自己不过在外人眼中站着个‘表哥’的位置,可不敢真去打扰您这位大忙人。”
中秋时郁揽风去探望闻家长辈,没遇见闻真,听说他近期都没回来。两人自从盛夏闹得不大愉快后,郁揽风一直想找个合适的场合讲和。等见面后,却又忍不住想嘲讽两句。人逃脱不了攀比、较量,就算亲兄弟也会有龃龉,郁揽风不自觉地带了点酸味。
“表哥谬赞,还是您每天担着兴乾整个集团的责任,家大业大,我不过搞点小打小闹,主要忙的并非公事。”闻真不想跟他掰扯事业上那点头花,郁揽风研究的是怎么拿下继承权,与人斗其乐融融;而闻真尝试的是把自己的盘子做大,道不同不相为谋。
郁揽风敏锐地察觉到闻真的话外之音,露出疑惑的神情。
闻真松了松领带,缓缓开口、一句一顿:“对,我今天来是为了通知表哥,季如芊已经是我的女朋友,还请郁总保持距离。”他倚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倜傥。
郁揽风反应片刻,难怪闻真专程约自己。再看他如此风流潇洒,无需质疑,大概率做不了假。莫名一口老血上涌,凭什么啊,聪明漂亮有能力的女人比钻石还要扎眼,若论时机,是自己先认识、先看上、先说破;若论位置,自己跟季如芊有更紧密的利益合作,相似的纠结处境……
若非被家族争斗缠身,顾忌她能牵制伍家与继妹的联姻,自己早就下手,哪轮得到闻真这位后来者。郁揽风如此想,便也如此讲出来:“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你不过运气好一点,没有后顾之忧,没有杂事掣肘……”
闻真冷笑打断:“纠正下,我不是来炫耀的。”如果她是他的一枚珍宝,闻真宁愿将其戴在胸口,藏好、护好。但季如芊有自己的意志,他爱她的不可控与未知,接受她身上迷雾重重般的矛盾感。
“你连筹码都不敢下,有资格谈论运气么?”怕输的人赢不了,伍青泽或者郁揽风的存在有意义么?
念中学时参加联考,老师提醒闻真其他学校有不少高手,怕他拿不到第一名。那时候闻真已懂得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努力考到满分就行了。他只需要在季如芊那里牢牢占住位置做到最好,她习惯退缩,那他多走几步便可。
之所以警告郁揽风别再觊觎季如芊,并非惧怕他,而是顾念兄弟情谊,不想撕破脸太难看。
冷静下来后,郁揽风却抓住了破绽,不对啊,季如芊仍在伍氏工作,伍氏与闻真的公司合作不顺,双方闹得很僵。这节骨眼上,季如芊的身份尴尬,怎么可能和闻真恋爱?!
近日郁听雨也一直缠着郁安平,兴乾精于资本运作,伍氏则寻求尽快上市,郁听雨想让父亲拿出些好处来,诱惑伍国峻动心,再施压给伍青泽。
郁揽风见证过郁听雨在花丛中飘过,他堵住从父亲书房出来的她,嗤笑着:“你什么时候变成痴情种了?还是被你妈强迫着拉联盟?”
“错,都不是。”人有时候实属贱骨头,郁听雨无法解释自己的转变——她之所以执着于伍青泽,正因为他扭头又返回原路找季如芊,不管不顾、失去体面的样子,激发她巨大、变态的兴趣。
郁听雨做惯了游戏人间的豪门过客,性格散漫自由,伍青泽的执拗、破碎反而迷住她。原来他差点向季如芊求婚,恰巧被她发给季如芊的私信出海照打乱节奏。而他与她恋爱的出发点,部分原因竟然是被分手后赌气报复。
伍青泽气急败坏地和她吵架,口不择言地恶语相向,郁听雨觉得太有趣,比原来平淡的程序恋爱有意思多了。不亚于以为自己买了一架儿童摇摇木马,毫无预兆地它变身为一把AK-47,郁听雨的掌控欲大增,突突发射的子弹击中了她乏味的生活。
当然,郁听雨不是冲动的傻子,伍青泽并非她这种家族边缘人,他前景大好,稳稳地准备接班伍氏,母亲陆云霜也全力支持她拉拢伍家。尽情胡闹吧!郁听雨根本不介意伍青泽爱着谁,父母、哥哥已经以身作则,教会她婚姻里感情从来不是第一位。
伍青泽存着吃回头草的心思,说明季如芊仍旧单身。郁揽风嘲弄地反击:“你的‘女朋友’在前任家公司上班,被前任疯狂求和,与她恋爱该不会是你的臆想吧?”
闻真微抿唇角,郁揽风太会戳人痛处,这始终是他与季如芊之间的一根刺,在关系得见天光之前。但嘴上决不能认输,他强装淡然地笑:“你我都清楚季如芊留在伍氏另有所图,这种压力之下,她依然拒绝伍青泽,跟随心意选择我,你说是不是真爱?”
……闻真挺擅长自我说服。他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似乎若无其事、随口一说:“而且,我们已经交换过信物。”
郁揽风反应过来,匪夷所思地抬眼确认,闻真脖子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玉坠果真没了。这才是绝杀,郁揽风知道那是闻家传世的翡翠。
“你为了段还没明确的关系,压上它?”疯还得是闻真更疯,不过相差两三岁,郁揽风竟然不懂他的年少轻狂。
“谁说没明确,只是不公开而已。”闻真说得理所应当,“明星有的孩子都生了还隐婚呢。”
“???”郁揽风彻底跟不上闻真的节奏。
闻真不指望郁揽风理解自己,只要他别再肖想季如芊,目的就算达到。郁揽风是聪明人,把红线划清楚,他不会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好感得罪闻真,毕竟他在兴乾内部要与继母继弟争权,更需珍惜外部的支持来抗衡,以后继续合作。
两人分别后,闻真回房间收拾行李,顺便给季如芊发信息,提前告诉她航班几点落地。纠结后补了句:“别加班,早点回家。”
季如芊压不住翘起的唇角,早上还怕闻真仍在生气,没到24小时他便主动低头了。她就势撒娇:“为什么?这么着急见到我吗?”
闻真拒绝配合她的臭屁自恋,仅仅回了两字:“不是。”
嘴硬的男人!季如芊不止没加班,还翘班一个小时,为了错过晚高峰。她打开家门时,闻真也刚从公司回来,行李箱摊着、没来得及整理,被她看了个一览无余。
季如芊将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过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闻真懊恼,他嫌不方便带,准备到家再将礼物包好,算好了时间,没料到季如芊回来得措手不及。
“背着我做什么呢”她蹲下,靠在闻真身旁。他干脆破罐破摔,直接从盒子里取出一条手镯,握着季如芊的腕子,指尖一滑,将搭链扣上。
“逛街顺便买的。”口是心非,旁边放着的彩色珠光纸和绸带可一点不“顺便”。
季如芊低头看着折射的钻光,瞳仁黑亮:“原来不是专门给我买的礼物啊……”
她太促狭,闻真用力将人搂到怀中、吻了上去,等到松开换气的功夫,才贴着她问:“喜欢么?”
季如芊点点头,然后听到闻真蓄谋已久的问话:“那他的东西丢掉了么?”
哦,他仍在意着国庆假期时伍青泽送回来的那些物件啊。季如芊翻看时多瞟了两眼首饰,闻真应该是记下了。
她摇了摇头,闻真注视着季如芊的神色难掩不悦,她观察着他晴转多云的脸,伸出手用指腹抚平他蹙着的眉心。“当垃圾丢掉多浪费,寄售了,花不完捐掉也好。”季如芊理所应当,这钱是伍氏亏欠她的。
闻真仍未搞懂她与伍青泽的恩怨,他清楚如果对方不想说,盲目地问只会徒增压力。既然季如芊的过去他无法参与,更要将她的现在填得满满当当。解释勉强过关,闻真捏住季如芊的指尖吻了又吻,“随你处置,反正只能戴我买的。”
——季如芊才发现他的占有欲那么强,恍惚间明白以前闻真总与自己挑刺别扭的缘由,在她还未分手时,他压抑得像等待喷发的活火山。
视线落在餐桌上,不可置信地从他身上挣开,欢脱地跑去确认。闻真在季如芊身后:“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早点回家了吧?”
季如芊母校正门附近有家非连锁性质的蛋糕店,仅在沪城分设两家分店。上次聊天季如芊提到那家有她吃过最好吃的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