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为了自己的履历和股票,也会尽量为伍氏奋斗,董事长大可放心。”终于扳回一局,季如芊嘴角轻扬,她确定伍国峻并不会翻脸——因为两人利益一致。
这气还没撒完,季如芊离开总部前在停车场待了二十分钟。她收到了伍青泽的信息,趴在方向盘上缓了缓。由于与董事长的临时谈话而错过下班点,周遭大片划线格子空荡荡地,重复的柱网矗立成巨人石阵。只有耳边的排风设备低频声持续嗡鸣着,提醒季如芊时间的流逝。
地下室灯光惨白,季如芊举着屏幕打字,叠加屏幕背景的亮色,映得人面目斑驳、辨不清真假。
“青泽,别再纠结了,除非你能搞定董事长。我还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你知道我为了升任副总付出了多少努力,出差、加班……当初咱们一起回国,你依然拥有一切;而我留在这座城市,现在只剩下事业,不能再失去工作了,放过彼此吧。”
另一端的伍青泽敏锐地捕捉到她传达的暗示,他冲动地将电话拨过来。季如芊划开接听键,伍青泽急促到带着喘息:“我父亲逼你?我去找他。”
“你要害我么?青泽。而且不管在伍氏,还是伍家,你说话管用么?”季如芊摁断通话,发动车子离开。
上快速路后她将车窗降落,呼呼的北风灌进来,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季如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迁怒于伍青泽,故意卖惨惹他回家去闹,总归又厌弃这种牵扯。
季如芊到明嘉苑时已经很晚,从楼下仰头看,不开灯的房子黑漆漆地与夜幕混做一团。她无端想要逃离,希望去到热闹、光亮的地方。才意识自己悄悄地养成了新的习惯,有了新的期待。
她伸手摸出手机准备联系闻真,兀然想起他中午提前说过晚上加班,季如芊被太多事分心给忘了。
作为老板大部分情况下能控制日程,闻真甚至一般都比她到家早,没处理完的工作会尽量带回来处理。
但初创企业难免遇到项目赶点,他也错不开时间。闻真接到季如芊要探班的消息,挺意外也挺欣喜——她还没来过真如的办公室,盛夏那次闻真隔着窗户远远眺望过,日头暴晒季如芊却不肯下车休息。
公司还剩十来个同事,工作余量不多在收尾。季如芊带了果切和甜点,她先跟老陈打招呼,下午刚被交代要多跟他们搞好关系,季如芊这会儿便“维护”起来。
陈斯远清楚自己只是挡箭牌,朝闻真办公室努努嘴,她一闪身,轻盈地推开虚掩着早已打开的门。
闻真已经跟大家吃过晚餐,没料到季如芊居然还饿着肚子。她单独拎的袋子中有份轻食,过了饭点简单吃份虾仁藜麦沙拉。
季如芊让闻真继续办公,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托着餐盒,一边拿叉子扒拉着,一边这瞅瞅那看看,观摩着他的地盘。
闻真望着她皱了皱眉,季如芊正继续点评摆设呢,他走出办公室,到工区茶水间取了盒牛奶,加颗黑糖放入微波炉等待中火30秒后端了回来。
“喝点热的。”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茶几上,闻真不稀得讲她,耽搁到这么迟、胃口差还拿生冷东西糊弄。
“啊?”季如芊还以为他匆匆地去手间,根本没留意闻真带着的马克杯。
她的惊讶表达得太过心直口快,闻真突兀地笑了,低声应她:“嗯,你爱怎么想都行。”
“你有病吧!”季如芊也被气笑了,轻轻翘起脚尖虚踢他小腿一下,这人怎么那么坏!
闻真挨着在沙发坐下,季如芊抿了几口,味蕾被甜味刺激产生多巴胺,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来,周身舒坦不少。又挑了点虾仁和叶子,晚饭凑合搞定。
“还不开心么?”
“好些了。”
季如芊毛茸茸的发顶蹭了蹭他,闻真没再多问,她不想说,多嘴反而惹人厌烦。他起身去电脑前将剩的一点内容过掉,尽快同季如芊回家。
她将零零碎碎的包装收拾好,捧着一小盒草莓来到闻真办公桌前。手指捏着枚,并不走到最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闻真抬眼瞟了下她,伸臂将人拽进怀中。季如芊顺势便坐在他大腿上,姿势变得暧昧,她却低头吃起水果。手指敲击键盘,间或点几下鼠标,闻真在看文件,季如芊则似乎仅对眼前的莓果感兴趣,只留一截白皙的脖颈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终于,闻真的手掌捏起她的下巴,季如芊被迫抬起头。他注视进她的双眸,季如芊想将眼睛挪开,男人的指骨坚硬有力,牢牢桎梏着她的脸。
闻真捞过季如芊的腰,稍微调转方向,便于他边看屏幕,边陪她说话。季如芊憋不住了,默契的斗法结束。她不再管束自己的目光,大剌剌地盯着闻真的文件,他仍视若无睹。季如芊像玩累的孩子,扭头勾住闻真的肩,伸手喂他吃草莓。
汁水入口,甘甜中带一丝酸,尤为自然清冽。闻真听到季如芊问自己:“你不需要对我做些保密措施么?”
闻真将心思从文件中完全收回,就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又吃了一枚,才含糊地回:“搞东搞西的,不嫌无聊么?”
季如芊从他膝上爬下,倚着桌沿自己站稳。虽然依然近在咫尺,她指尖玩味地划拉着盒子,思绪飘忽:“郁揽风应该提醒过你,我跟他交换过伍氏的投标机密报价。”
闻真将椅子往后拖了拖,拉开距离直视着她,点点头:“上次出差我们碰过面。”他亲爱的表哥怎么会浪费如此好的素材,来离间两人的信任。
“我用伍氏的投标信息换了兴乾在龙新收购案中的配合、避让,伍青泽正巧负责那次集采投标,因此输给了兴乾,丢掉的份额本来是伍氏传统垄断项目。”季如芊详细复述后,挑挑眉等待闻真发表看法。
玻璃幕墙映照着她的脸及几簇射灯,像黝黑的海面浮动月光粼粼,她望过去,也识不清自己的面目。
“那伍氏倒也不亏,龙新值得一次集采投标的失利。”闻真轻声嗤笑道,他跟龙新王总有点交情,所言不虚。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商业泄密再寻常不过;而季如芊当时还没分手,伍青泽与现在的他处于相同位置。
其实闻真初次听到郁揽风提起时,甚至很庆幸——表哥与季如芊真的在商业合作,既然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她便不会吃亏,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闻真当然清楚这样的想法很离谱,他并非不懂信息安全的重要,但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由逻辑决定。
“也是,伍氏没亏,兴乾也没亏,我还因此攒到资历、快速当上高管,皆大欢喜!”季如芊讽刺地打了个响指,不得不叹服闻真的曲解。他怎么总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仿佛天大的事都能当成玩笑。
“来给我提点意见?”闻真揽过她的肩膀,逼季如芊面朝电脑屏幕。
她看到几个熟悉的cxo公司,应该是在选真如的合作研发平台。季如芊毕业后便脱离研发岗位,始终深耕商业领域。科研上她要喊闻真一声老师,但对主流研发平台业务中的弯弯绕绕反而比他要精通。
“让我干活可得付报酬,你不怕么?”季如芊抚摸着闻真的脸颊,摩挲他鬓角的粗砺发根,似有所指。
“你不怕么?”闻真曾经也被郁揽风问过同一问题,以及更多让人不痛快的话。
比如讲“为什么她一开始不告诉你真名,不透漏自己工作背景,因为若非恰逢nx-3项目突破,你在不过是路人甲……”
或者“她不想公开,是否想两头下注,既能够利用前男友的挂念在伍氏攒着稳定高薪和高管资历;同时观望着真如的发展,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做大做强,不然人家随时准备跳船,另觅高枝……”
闻真当时面不改色地继续喝茶,做出的回应却堪比冷箭齐飞:“兴乾业务挺忙的,表哥怎么还有时间琢磨些鸡零狗碎?这是与陆云霜、郁安平‘斗争’得来的启发?”
同为男人,闻真明白郁揽风不过是气急败坏,得不到便诋毁。可他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真的不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