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季如芊不理解这些，她只是很奇怪，不久前妈妈下班还带回来好多糖果，以及漂亮的花篮小蛋糕，说在厂里的内部评优得到了“技术标兵”的称号。

小朋友仰着头问那是什么意思？千嘉温柔地解释：“就是很厉害，什么都会的意思！小鱼也要好好学习，做个有用的人。”妈妈的语气羞怯又自豪，季如芊大致懂了。她还年幼，骄傲地像只花孔雀，换上蓬蓬纱裙，开心地拖着千嘉的手去公园坐船游玩……

可为什么？为什么爆炸发生后，妈妈被称为工作莽撞，多次出错……同组的工人也遇难了，只有按照她主管张申的说辞。渐渐地，因为整改而影响收入的工人们也开始抱怨，他们并不熟悉千嘉和她的那道流程，仅仅听说事故起源如此。

季如芊依然只能懵懵懂懂地观察，因为爸爸也不在了，家里剩下的奶奶的文化水平仅仅识字，而且因为变故神经衰弱、一病不起。

她才十岁，孤立无援中接受了命运的注解。直到七八年过去，时岁延长一倍，季如芊掀开离开君兰时带着的那只小木箱，妈妈的日记、信件和一些照片尽收其中。她曾经逐页翻阅过无数次，随着高中慢慢开窍，那些记录指引向一件可怕的真相。

千嘉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是在产下女儿之后，小小的人儿瞪着大大的眼睛，随着千嘉的一举一动转啊转，那简直太可爱了！初为人母的她有太多需要记录的：孩子的第一声“妈妈”，第一次行走，初离家进入托儿所，就读小学，换了乳牙……

习惯迁移后，千嘉开始写工作手记。因为女儿的成长，她想升任班组长，每月可以多领几十块的岗位薪水。别小瞧这笔钱，它能做不少事：从文化宫楼下的新华书店为小家伙买一整套科普画册，在市影剧院办张包月的观影票……当然，还可以买女儿最爱的铁盒糖，以及吃起来脸颊蹭得似脏猫的花篮小蛋糕！

季如芊翻看着妈妈留下的工作手记，它事故当天不巧被落在家中，没有随身携带。千嘉为了进步而记录常规操作、特殊情况、以及遇到的不解。当然，也有明确记录的各类奖项，并非出于季如芊的亲情滤镜，千嘉确实技术很强。

事故前几天手记上有一条前面标着星号：“反应釜的定期维护和保养又推迟了，使用手册上规定的周期到了啊？为什么还不检修？”

隔天，补充了一句说明：“张主管说手册上的印刷有误，按他这边的计划安排。”

爆炸前日，则出现了三颗星星的重要事项：“主管要求明天调整投料配比和顺序，跟我们之前的标准流程不太一样，看不明白，还是有文化好……”

备注的结尾是千嘉手抄的几种产品名称和比例，她一线经验丰富，但并不是专业出身，对那些化学产品的原理并不知悉。但千嘉还是依葫芦画瓢写下来，准备死记硬背。

千嘉教导女儿要好好学习，她以身作则，有限的闲暇时间尽量陪着季如芊一同做作业，并排趴在书桌前抄写那些型号、参数……时常被孩子爸爸调侃，她居然闷头自学，比女儿更像个用功的学生。

多亏那些记录，季如芊后来在网络上搜集着资料一一比对，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那些蹊跷之处都得到解答。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从大学到硕士，随着她课业而深入。

串珠成线，当她脑海中初次冒出那个答案时，几乎瞬间便否定。不可能……尽管身世比常人凄惨些，季如芊仍旧无法直面可能的犯罪与阴谋，潜意识里，她期望自己就此安安稳稳地生活。

可一旦循着那条大胆的假设，摸索着验证，如同做实验般，未知的存在终将被发现。

其实也怪张申和伍国峻失心疯地贪多，他们故意引导报道，将责任完全推在操作工人身上，避免对后续厂区生产的过度影响。可张申描述的失职千嘉与季如芊心目中称职的妈妈，以及那些实实在在的奖项起了冲突，暴露出了破绽。

然而，季如芊仍旧不敢确信，毕竟她属于有良知的正常人，无法想象精心策划一出爆炸的丧心病狂。她起初怀疑过父母是被甩锅，事故由于安全隐患，并非人祸。

链条拼凑完整是在出国念书后，季如芊不仅具备了生化工程方面的知识，慢慢地开始涉猎金融、收购等等交叉领域。十分讽刺，启发她的正是伍青泽。两人结束异地，对彼此了解变多，季如芊从他口中听到了关于伍氏发家的一些信息。

并非有意打听，那时候她还未将伍氏的崛起归咎于罪恶，与伍青泽恋爱的缘起不过由于他来自君兰，行业还相近，多了层亲切。

伍青泽厌恶父亲的铁腕，又不得不佩服伍国峻的雷厉风行，他言语中难掩崇拜：“收购305厂，发展成伍氏医药，只有父亲能抓住那一本万利的机会。”

季如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冷不丁被伍青泽冒出的话砸中：“也巧，7.26爆炸导致305厂停产整顿，社会影响很大，打乱了外部资本原有的收购计划，各界报价和考察暂停……而父亲原本就是厂领导，得以用远低于之前的报价拿到控制权……”①

伍国峻偶尔年节喝酒至酩酊时才会提及这段过往，发家史里的地基来自于“也巧”，未免太依托于运气。但他告诉儿子，一切天注定，这叫“强者运强”。

大约事故太遥远，外人已将其视作为一件冷冰冰的谈资，或者由于伍青泽后来主修商业管理，对仪器、试剂、无菌服……工程安全缺切身体会，他也许并无恶意，不过忽视了而已。

人一旦无知，便极容易天真，这种天真往往带着残忍。就像小孩子没轻没重地揪着宠物狗的耳朵，无心之举，耳朵却疼了。

住最奢华的酒店，体验雨林与极地，成为高奢品牌vic……社交媒体总将此类称为世面；然而硬币翻转，疾苦人间是世界的另一面。季如芊瞬间觉得自己的男朋友也该见见世面了。

因果关系被伍青泽点明，谁得利，谁驱使。如同泄露天机，锁链的最后一环闭合。再匪夷所思的设想都不夸张，伍家用拆借的小几百万换来如今数十亿计的产业，难道就不夸张？

季如芊在伍青泽的描述里了解到伍国峻的性格，窥探到狂飙年代的粗放作风，她到底识得冷暖，当逻辑跑通后，挣扎、彷徨……开始严谨地反相推导，发现真是个天衣无缝的好局。

房间内响起清脆的响声，张申竟然在鼓掌。如同罪犯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他听着季如芊的推理，仿佛昨日的荣光再现。

“对，我承认。”

季如芊一愣，张申的认罪比想象中容易。她紧跟着相逼：“我要你站出来指证，否则将受贿的资料公之于众。”

“指证谁?指证董事长?你在开玩笑么?”张申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这座城市中如此幻想，简直像不分场合的孩童于安静的厅堂中喧哗。

“你收受的金额对应量刑够在监狱度过余生……”

“你不会以为我贪这么多年，集团里没有一点风声吧？”

张申打断季如芊，他已不再慌张，适应了目前的状况。千嘉的孩子回来又如何?张申反而将之前的噩梦化解，没有鬼神便没有报应！

他所言不虚，伍国峻必定清楚张申的贪婪，同类的气息最易辨别 。但知道是一回事，直面汇总的庞大数字则是另一回事。过于贪得无厌，上位者的威严则被触犯。而且关键在于，伍氏集团并非伍家私产，还有地方国资和一些中小股东控股。假如闹到明面上，证据确凿，伍国峻没脸拍板保人。

季如芊说完，张申的气焰消减许多。他不想闹崩，收敛了些。

冬日的天黑得早，太阳西斜后，仅剩寥寥的光照温暖也没有了，身上冷飕飕的。季如芊听到张申突兀地问：“今年是哪一年？”

她冷睥着无意回应，张申径直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都二零一四年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距离事故已经整整十六年。”

“有话快说。”季如芊不耐地皱眉。

“十六年，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证据了，千嘉的手记根本无法证明是本人笔迹……”他阴恻恻地望了季如芊一眼：“你想过为什么你爸爸跟你妈妈上的同一个班次么？俩人明明不同班组。”

——那天余鸿宇被临时通知加班！

季如芊将手臂收回到桌面以下，紧紧握着拳头，藏起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她因这丧心病狂的狠厉而震怒，如果爸爸没在事故中遇难，一定会为妈妈发声，不认蒙混过关的调查结果，对方设计得万无一失！

“当时都已经摆平，经过十六年，你以为凭借口头指认有用么？刑事追诉期都过了。”

时间让她成长，也将真相深埋。十六年太漫长了，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无情地覆盖万物。终于越冬春回、冰雪消融，所有蛛丝马迹都已被抹杀。

“赔上我这把老骨头，也根本动摇不了伍家的根本。不如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咱俩在厂区互不干扰……”

季如芊的理智耗尽：“闭嘴！你们利益熏心、人性泯灭，以为别人也如此么？”她怎么可能安睡，就算没有结果，也要拼尽全力一搏。随便吧，今天的录音放出，起码让伍氏陷入舆论风波。

以卵击石，她只能走到这一步。不管社会信不信，起码要将一切公开！

张申毫不意外地翻供：“大家只会觉得你疯了，以后也完了。我反正是老糊涂，讲过的话都是一场梦。”

季如芊狠狠将桌面的文件扫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