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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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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可能,张枫溪不敢想,也不愿想:也许无关得失,她跨越千辛万苦寻找的仅仅是真相。

这太可怕,因为追求利益的有很多方,追求真相的则往往只有一方——受害者。

张枫溪揭开后半部分,越读越沉重:那些技术细节她粗略扫过,投料配比和顺序被调整,设备检修被推迟……爆炸案为人祸的逻辑链竟然成立!可依据的工作手册从何处来?十七年后,事故中丧生工人所书的手册为什么在季如芊手中?

午后的阳光正好,北方冬日里晴空万里、蔚蓝无际。冷空气自西伯利亚压下过境,凛冽肃杀,经由风雪之后,城市缓缓回温,从摩天写字楼的塔尖俯瞰大地,人们忙碌而充实,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工作日。

季如芊坐在沙发上,百叶窗缝隙漏下一条条斑驳光影,像温柔的羽毛抚摸着她。笼罩在其中,黑白之间是姣好的脸庞、合宜的装扮、良好的仪态……粗扫而过,竟也像承蒙过岁月的眷顾一般。

清了清喉咙,平静的叙述响起:“因为这本手册来源于我的家人。”

她以为会很艰涩,开口却也还好,第一次向无关的局外人坦陈,感谢张枫溪的专业、认真,让自己能够维持足够的淡定。

墨菲定律显灵,果真出现了最坏的情况。犹记得在夏日江岸初遇季如芊,闻真顺嘴问了句张枫溪对她的印象,没料到随口胡诌的说法竟然成了真。当时为了安慰喝闷酒的闻真,怎么夸张怎么来,谁成想人的想像力追不上现实的离奇。

张枫溪采访过很多对象,不乏更为凄惨苦痛或是位高权重的。可季如芊以朋友的身份踏入她的社交圈,还是闻真的女朋友……

“所以,他知道么?”搜索枯肠后,凑出平乏的一句。张枫溪没有安慰季如芊,她想那应该是最多余的。

不出意料,季如芊摇摇头。话题生硬地转换:“枫溪姐,你敢报道么?”

她轻轻地掀开下一篇章,不拘泥于过往,直面此行目的。问得锋芒毕露,既然都摊开了,没什么不能讲。

“怎么不敢?”张枫溪站起身,背手立于落地窗一侧俯瞰全局。

视野中成片的低矮多层楼房簇拥着不少机关单位,日报社未竣工的新媒体大厦围挡还没拆除完全,更近处总台投入使用才两年的“大裤衩”傲立于东三环一侧,据说特邀外籍建筑师设计的楼宇异形扭曲,定义出奇特的城市天际线。

张枫溪处于此处,尽管是独立媒体账号,刀枫的运营离不开各部门的“关照”。她从系统里出来,丈夫仍在其中,包括各家长辈的人脉,维持微妙的平衡。

她当然敢!不怕得罪利益群体。如果她不能,恐怕这份资料在别处也没机会予以公布。

从新闻的角度,张枫溪已经迫不及待引爆这枚炸弹,然而,对面坐着的仅仅是她的调查对象么?

“我当然可以发,但你知道自己的后果么?”

良久,季如芊未置一词。

“商场不讲人情,你在业界打算怎么立足?”

“曾经在伍氏搞过手脚,履历还能看么?”

“别家不会避讳么?你还能去哪个公司?”

一迭声的追问,张枫溪老辣,她戳中的正是季如芊回避的。

“我不在乎,只要达成目的!”

季如芊撕掉淡定自若的面具,她孤注一掷,连自己的未来都可以舍弃。

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双颊,张枫溪探身过去,掌心按住季如芊的肩膀。此刻两人的身份又重置回前后辈,她年轻、她稚嫩,她的冲动与决绝,来自于十多年漫无天日的隐忍,没人有资格评判。

“或许,你可以跳槽到闻真的公司,或者谋求份教职……”张枫溪安抚她,以季如芊的背景绝对可以胜任。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留退路,尤其是将闻真牵涉其中!”假使新闻吵得沸沸扬扬,同样起家于君兰,季如芊并不想将如真拉入舆论场中,这对初创企业并无益处。

季如芊未曾计划过明天,闻真只是困顿当下的一丝慰藉,就像妈妈会买给她的铁盒糖,以及花篮小蛋糕……为自己谋求的最后一点点私心。

“没关系,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枫溪怕她误会,“他既然选择做你男朋友,总得担点责任。”

季如芊仍旧想否认,张枫溪终于说出最残忍一句:“我问你后果,是让你考虑一下自己的牺牲值得么?别到头来为了一场喧嚣,失去所有。”

“一场喧嚣?!”

“对。”

来到两人对谈的关键点,俱是沉默不语,安静到可以听到天花板吊顶中排风设备运行的低频气流声。

张枫溪叹了口气:“其实你也没把握吧?”

“我有录音。”张申承认共谋的录音,虽然私录不具备法律效应,在舆论上总可以当做佐证吧?!

“纠结细枝末节没有用,”张枫溪无情地打断她,“唾沫星子可以淹死普通人,但对于资本雄厚的企业家,不过是皮毛伤。”

季如芊不可思议地望着张枫溪,“作为一位知名媒体人,你在说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毫无成效,你们做的调查都是无用功么?”

她忘记了基本的涵养,可张枫溪并未生气,或者说枫溪更气自己,凡人的能力总有局限。

“当然有用,民众关注一阵子,然后尘埃落定,最多影响伍氏的上市进程,并不伤筋动骨。你甘心么?”

张枫溪坐在季如芊旁边,握着她的手,20度以上室温里,指尖冰凉。

“道理你该懂,新闻面对的是普罗大众,商业新闻传播力度本就有限。就算有群众嫉恶如仇,可陈年旧事并无法持久地刺激社会痛点,他们的注意力只会短暂停留,并不足以激起民愤,重新彻查。”

正由于闻真交代过要替他照顾她,张枫溪才硬着头皮讲刺耳的真话。如果不管不顾地顺着季如芊发了稿子,新闻热度一过,徒留狼藉满地。

“可是……”季如芊仍想反驳,想在水面抓一抓稻草,可她面对的是国内最顶级影响力的媒体人,冲她说的掏心窝子话。终于颓然地双手掩面,“可是,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季如芊不是莽夫,她凡事都求稳妥,若非别无他法,怎么会试这样的虚招……她真该痛快地哭一场,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过竹篮打水。

大梦初醒,满目苍茫。如果过去都是虚妄,前路还有什么意义?未来的每一步都是多余。

“或者,”张枫溪停顿半分钟,脑海中升腾起的是惊世骇俗的办法,“也许还有一线转机,对于我们媒体来说,只有一种新闻能彻底将伍氏这样一家大企业,尤其是医药企业,挑落马下。”

“药品问题,人命关天。”刀刻斧凿般吐出八个字。

季如芊父母十七年前模模糊糊的人命并没有用,而当下大众最关心的自己用药的安全问题才有用。

两人贴近到几乎耳语的地步,不谋而合,季如芊将她从张申那换来的半遮半揽的信息说出。

“如果有一天你能拿到这种信源,剩下的交给我们,保证他人人喊打。”张枫溪尽力了,她只能帮到这里。

时间回溯到儿时,张枫溪最喜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父母和闻叔叔、谭阿姨后面,自幼的梦想便是以笔为剑、以纸为锋。然而某天叔叔阿姨出差回来告诉她这行并非无所不能,当时的张枫溪才不信!

此刻,成长的标志便是终于相信了自己并不接受的观念。

季如芊面如死灰,她仍未能获得解脱,仍需留在伍氏……到什么时候截止呢?如果找不到那个问题,难道要永远继续下去?看不到尽头?

《无间道》中卧底九年的陈永仁愤懑说出那句台词:“明明说好是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她17岁开始从千嘉的手册中看出蹊跷,到今年恰巧也九年。只有亲历者才懂,生活并非用总数来定义,日子是一年年计量的,它需要一天天过完,挨过去,回望已然三千天。

室内气压低沉,张枫溪没有立场宽慰季如芊。闻真电话打来时,终于感到一种解脱。挂断电话,她问季如芊:“他到了,要不要上楼接你?”

季如芊的手机设置了静音,闻真联系不到人,只能找到张枫溪。她从雾蒙蒙的封闭状态中回神,摇了摇头,反而确认另一个问题:“枫溪姐,我们的保密约定排除所有人,包括闻真,你记得吧?”

张枫溪皱了皱眉头,掂量着措辞:“或许让他知道,甚至帮助你会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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