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子空了,对方立刻有人眼力见地要倒酒。酒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流出来,楚明宗摆了摆手。Lily立刻起身,接过酒瓶,放在一边,然后给他续上了茶。热茶注入杯中,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不好意思,”楚明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要忌口。”
劝酒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对方笑着点点头,表示了理解,目光里多了一丝关心。没有酒的生意场,散得格外早。合同签了,握手告别,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给您订回去的机票?”Lily问,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订票软件。
楚明宗垂下眼,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那条“临时出差”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在这边待几天。”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自己到处散散心也行,我报销。”
Lily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默默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楚明宗回去那天,依旧没有收到陆景和的消息。三天的出差计划,他提前了一天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亮得晃眼。他取了行李,叫了车,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金线。陆景和的房间门关着。那扇白色的门紧闭着,安静得像一堵墙。楚明宗心里沉了一下。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他抬起手,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
陆景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楚明宗一愣。那双眼睛肿了。眼眶红红的,眼皮微微发亮,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地上扔着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他。
陆景和伸出手,推开他的脸。动作不重,却很坚决。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一点颤抖。“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太久把嗓子哭哑了。他别过脸去,不肯看他,“楚明宗,跟你没关系。”
楚明宗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张别过去的脸,看着那双不肯看他的眼睛,看着那红肿的眼眶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和那天在酒店一样,可今天他不是困的,他是哭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他见不得陆景和的眼泪,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细细的,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冰块,裹在毛巾里,又走回来。冰块在毛巾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攥了攥,让毛巾裹得更紧一些。“敷一下。”他把冰袋递过去,“不然明天眼睛会疼。”
陆景和不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灰色吞没。
楚明宗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自己伸手,轻轻把冰袋按在他眼睛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陆景和没有躲。他就那么蹲着,举着冰袋,安安静静地给他敷眼睛。毛巾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凉意透过毛巾渗出来,他的手指也跟着凉了。
过了很久,陆景和闷闷地开口。“你不是在出差吗。”声音从冰袋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提前回来了。”
“哦。”又安静下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越来越暗。楚明宗蹲得腿有点麻,他没有动,举着冰袋的手也没有放下来。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不好。”
“你很想吃的那家泰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我请客,好不好?”
陆景和不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楚明宗就蹲在他面前,举着冰袋,等着。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硌在地板上,有点疼,他没有动。
“我不想跟你说话。”陆景和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力再争辩的安静。
楚明宗沉默了两秒。他把冰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好。”他说。然后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姿势,三根手指竖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生死合同。“我只负责给你买单。”
陆景和从冰袋下面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红红的,眼尾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痕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他看着楚明宗举着手的傻样子,看着那个认真的、笨拙的、不像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楚明宗看见了。
“那好吧。”他小声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可那层冰,好像裂了一条缝,楚明宗的心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再次高悬。
楚明宗开车带他去了那家泰餐。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楚明宗开车,陆景和看窗外。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和路况,谁都没在听。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陆景和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地方,楚明宗把菜单推过去。“点菜。”
陆景和看了他一眼,低头翻菜单。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要点什么。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划过,停在一道菜上,想了想,又翻到下一页。
楚明宗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眼皮上还有一点敷过冰之后的水光。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楚明宗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翻出来晾在桌面上。就这样看着他,坐在对面,好好的,安安静静的,就够了。他不想让陆景和知道他下周要上手术台。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哭,不想让他在那扇门外等着,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人。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让他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