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她——”他开口,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楚明宗面无表情地摁响了床铃。手指按在按钮上,用了很大的力气。陆景和懵了,嘴巴张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快三分钟后,舒远出现在病房门口,啃着苹果,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白大褂的扣子还是只系了下面两颗。“怎么?不嫌弃我当电灯泡了?”他咬了一口苹果,汁水溅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给我办理出院。”楚明宗说,声音不容置疑,“现在。”
舒远不明所以,苹果也不啃了。“不是说了建议你住一个礼拜再观察吗?着什么急。”他皱了皱眉,看着楚明宗惨白的脸和还没拆线的伤口。
“没关系楚明宗——”陆景和连忙拦他,手伸出去,却被楚明宗捂住了嘴巴。那只手很大,把他半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瞪大的蓝眼睛。
楚明宗深呼吸了一下,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现在。再帮我订一下远云楼,要最贵的包间。”他的语速很快,像在布置一项紧急任务。
舒远脑子一转,有点反应过来了。他看向陆景和——金头发,蓝眼睛,漂亮得不像话。再看看楚明宗——惨白的脸,还没拆线的伤口,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急吼吼要出院订包间。他噗嗤笑出声来,苹果渣差点喷出来。
楚明宗懒得管他的打量,拿起手机给Lily打电话。“Lily,把我那套定制的西服拿去熨烫好,送到医院来。”
“老板你要出院了?”Lily惊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嗯。”楚明宗镇定自若地挂断了电话。他的声音很稳,可陆景和看见他握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舒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靠在门框上,苹果都拿不稳。“谁要来了?”他问陆景和,眼睛里全是笑意。
陆景和没有回答。他看着楚明宗——这个人,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伤口还没拆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一本正经地安排出院、订包间、熨西装,像要去赴一场人生最重要的约会。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像一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小伙子。他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样的楚明宗有点可爱。可爱到他鼻子发酸。
“别害怕,楚明宗。”他握住楚明宗的手。那手凉凉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再抖要抽搐了,楚明宗。”舒远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楚明宗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盯着手机屏幕,在想要不要给Lily再发一条消息,让她把袖扣也带上,还有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上次陆景和说好看的那条。好几秒后,他才回过神来,表情很臭地让舒远滚出去。
舒远看够了笑话,笑着走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陆景和握着楚明宗的手,那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指尖微颤。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别怕,楚明宗。”他又说了一遍,笑起来,那笑容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我妈妈最多——最多给你五百万,叫你离开我。楚明宗,收下钱——”
“我不会放弃的。”楚明宗打断了他。声音还沙哑着,虚弱着,却有一种陆景和从来没有听过的坚定。像是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陆景和怔怔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映着楚明宗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眶微红的,嘴角却带着笑的。
“我知道我不堪,懦弱,虚伪。”楚明宗看着他,笑着,眼眶却红了,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开,像是晚霞。“即使这样摊在你母亲面前——陆景和,我也不会放弃的。”
陆景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去,把那点还没干的泪光都点亮了。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楚明宗的手背上,蹭了蹭。楚明宗的手背凉凉的,他的脸颊烫烫的。
“好。”他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Lily送来了熨烫好的西装,深灰色的,挂着防尘袋,笔挺得像一把刀。她把西装挂在衣架上,又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色的袖扣。“这个也带来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舒远送来了出院手续,顺便又嘲笑了一回楚明宗苍白的脸色。护士来拆了留置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楚明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大脑一片空白。
陆景和帮他穿外套的时候,系扣子的时候,打领带的时候,他还木然着。他的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
“楚明宗。”陆景和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那双蓝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你在害怕吗?”
楚明宗低头看着那颗金色的脑袋,看着那双认真的蓝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仰着头看自己,蓝眼睛里有一点惊惧,一点感激,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光。现在他看懂了。
“不怕。”他说。
陆景和笑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走吧。”
楚明宗握紧了他的手,走出病房。他走在陆景和身边,步子还有点虚,背却挺得很直。
陆景和推开医院的大门。阳光涌进来,铺天盖地的,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楚明宗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过来,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陆景和感觉到他的手又抖了一下,笑出声来,把那只手握得更紧。“别怕。”他轻声说。
楚明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辆车,看着它越开越近,看着它停在面前。车门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他们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