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从顶顶香沿大学路往东,有家新开的商场叫作惠格。据网友点评,那边各种小吃的卖相都不错,价格也不离谱。鉴于袁行凛的真诚提议,两人最终约定同去那附近遛弯吃饭,顺便认认路。
四号早上爬起来,袁行凛感到自己的嗅觉、味觉、体力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他先一步抵达车棚,站那儿边刷手机边等陆一鸣下楼。
陆一鸣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中等厚度的外套,少了些裹着校服时的迟滞刻板,整个人帅得新鲜而低调。
两人相撞那次,他也穿着居家常服,但由于是在夜晚,袁行凛并没留意他的整体气质,此刻终于领略了一把这人私下清新自然的风貌,他推着车想,还挺隐藏款的。
阳光和煦,气候宜人,他们沿着笔直的大路一同朝着惠格骑行。兴许由于这片地方位处市区边缘且尚在营建,行人并不是很多。除却一些正在招租的低矮门面和写字楼壳,路边还分布着好些文艺的窄巷,里面开着酒吧书店饭馆咖啡厅之类小型店铺。
新城的中心格局已经老旧不易大动,周边却仍在向外拓建,但由于官方对建设速度没什么明确的规划,本市民众对开发结果的期待值亦不是很高,故整体发展节奏比较缓慢。
两人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悠闲地逛进了一家胡同口的书籍咖啡一体店。这店藏书不多,且基本是两年前的轻读物,周围装饰性的陶瓷水缸里漂着几朵塑料感较为明显的莲花,让人跳戏。不过,店铺的整体装修很是不错,如果关掉喧宾夺主的音乐,倒是可以就着桌椅坐在窗边上会儿有情调的自习。
他们又进了几间别的门脸儿,大都是贩售小型文创或普通文具的。袁行凛偶尔观察陆一鸣,发现对方竟然逛得十分认真而且表现出一种好奇的探索欲,甚至拿起某些形状复杂的不知名货品仔细观察。于是,他先前对于这人会嫌弃行程太过无聊的顾虑也就彻底打消了。
还没到惠格,倒是先在一条人烟稀少的胡同里碰到了同班同学黄灿灿。黄灿灿还拉着一个女生,站在一家商店的门外,正被两个流氓模样的男人盘问。
那两人中的一个带点腱子肉的胖子留着一绺小胡子,手腕上戴串檀木珠,脑门上还勒着一块波希米亚风格的头巾;另一个则瘦得干瘪,蹲在一旁抽烟,一看就不怎么好惹。
“他骨折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而且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走近时,袁行凛听那陌生女孩对那胖子如是说。
“没关系?妹妹,就因为你拒绝了他的表白,他出去喝闷酒开摩托才骨的折,”戴头巾的胖子道,语气里除了油腻,多少带点蛮横与威压。
“可他那明明就是骚扰,而且酒后开车本来也是违规的,”黄灿灿替那女生争辩。
“违规?违你妈的规!你他妈跟着管个屁的闲事?要不你替她来骨这个折?”那瘦子立马用手去指着她骂,活像被人豢养的一条疯狗。黄灿灿瞬间被他吓得后退半步,紧紧攥着同伴的手,再也不敢轻易发声。
“我、我本来就有拒绝他的权利,”吴桐说,“换作是你,他骚扰你,你没那个意思,你不拒绝吗?”
她虽然也怕,但仍然坚持说着自己的道理。身旁的黄灿灿则警惕地观察对方的眼神,扯着她衣袖,暗示她别再往下说。
“别他妈权利权利的,还给你牛逼上了是吧?小丫头片子,有点姿色了不起了。”那瘦子果然是个极易动怒的角色,表情愈发凶神恶煞。见他扔掉烟头就要站起身来冲她们发难,袁行凛见状立刻按了一下车铃,向前走了几步。
几人的视线都被他这动静吸引过来,黄灿灿一看是自己班男生,心中忽地燃起一线希望。不过,虽然多少清楚他俩的人品,她也明白这件事情不能轻易解决,只好用一种担忧的、求助的神情望向救命稻草袁行凛。
袁行凛很少参与这种社会混混之间的矛盾,何况刚刚那瘦子的嚣张程度多少让他刷新了一点见识。
在他的认知里,同学双方因为冲突摇人打架也属寻常,但摇来的要么是外校在读,要么是脱离学校没有多久的青少年,打架多少保持着一些底线和理智,通常不敢过分乱来。而眼下这种老气横秋、看起来容易刀枪棍棒玩命耍狠的还是极少的。尤其是那瘦子,浑身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劣性,与他起冲突,搞不好还会闹出什么极端危险的结果。
“哥哥们,”袁行凛于是立刻放低姿态道,“有话好说啊。”
他方才已不着痕迹地提前报了警,但警察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到,这段时间要么口头拖延,要么手动拖延,无论哪种看来都不是那么容易。
“你他妈的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兔崽子?多管闲事,觉得自己挺他妈帅?”那瘦子突然被打断威风,正在气头上,便将矛头转向袁行凛一顿狂骂。
“我是怕你们真的发生口角,大家其实可以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解决问题啊,”袁行凛道。他一面在心里吐槽自己的卑微,一面还演得愈发真诚动人。不过再怎么动人,也仍然免不了劈头盖脸地接受对方污言秽语的洗礼:
“讲你妈的道理,知道是什么事吗就在这卖他娘的嘴皮?再不滚,留这儿爷给你讲讲道理。”
那瘦子边骂,边冲店里的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哥招手,准备制造一点多人围堵的恐慌气氛,吓走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不想对方不退反进,继续劝道:“先别动手啊哥,至少说说来龙去脉和解决办法,万一能谈拢不是更好吗?大家肯定不想起冲突不是。”袁行凛说着,把陆一鸣留在身后,只身又往前走了走,一直来到黄灿灿的斜后方。
他早在心里问候这俩傻叉八百回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段公然欺负人,也是有点魔幻。不过为了稳住局面,他还是忍了。
那头巾男一直对瘦子的言语和行为持默许态度,现在听了袁行凛的劝解,似乎想起自己的确还差着一个解决方案没有宣布。他也不打算让那个吴桐走,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要把吴桐打残赔他弟那骨折的部位。如果他弟真像吴桐说的那样骚扰在先,那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操作也算得上是卑劣之至、绝而又绝了。
袁行凛暗中观察,心道这头巾男看起来倒比他的狗腿讲点道理,装装就算了,难不成还真敢实施他那伪劣版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行径?谁知对方一脸正义,却向几人发出一句智商堪忧到令人发指的通牒:“你要么就挨我们一顿打,要么就赔偿医疗费,而且无论哪种办法,都要当面去跟我弟道歉,否则今天就别想走了。”
这话一出,袁行凛整个人都服透了,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个刑侦剧中,某个凶手也是这种胡乱归因、普信而智障的人。虽然看这头巾男看长相不像是能干出什么恶劣勾当的类型,但就冲他刚刚那番文盲法盲的无赖话,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警察也是来得略慢了。
对于与人干架,陆一鸣完全没有过任何尝试,袁行凛虽然有些实战经验,却早已生疏。而且他从转学起就抱了自我净化的决心,如果这把又闹大了事,不论矛盾是否能够妥善解决,往后与这帮混混彻底相忘于江湖估计都是不太可能的。
然而黄灿灿和吴桐还被困当场,看来多少得沾点浑水,不真打起来也得想个办法帮助她俩先行逃走。
他用眼浅搂了一圈,发现对面三人手里都没抄什么家伙,周围除了自己和陆一鸣的车外,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供使用。而店里那位刚刚出来的少年一脸看戏的表情,似乎不是很想掺和。
那就勉强还行。他稍微松了口气,转而用余光小心勘察地形。这胡同的位置并不算偏,拐个弯再走几百米就是大马路,有他在此短暂拦截,陆一鸣和两个女生应该可以顺利跑掉。他思考着,又把自行车往黄灿灿身边推了推,对她腹语:“你俩等会儿往惠格跑,去人多的地方,问题不大。”
那干瘪的瘦子立刻跨步上前,同时嚷道:“兔崽子,交头接耳以为爷看不到?敢打什么歪主意,头一个弄你。”
三人都没空搭他的腔,黄灿灿攥紧吴桐,听袁行凛格外短促地一声发令,转身拔腿就跑。
那头巾和瘦子见状,立刻扑上来阻拦,情急之下,袁行凛使出近乎是吃奶的力气把车一横,胡乱地拉着招架两下,便松手弃车,光速跳出几步远。
他在玩命撤退的过程中,还不忘示意几米开外的陆一鸣骑车快跑。这条胡同里没有摄像头,他一点也不想接招。
头巾男被挡了一下,使劲踹倒自行车,用不太麻利的腿脚奔向距他较近袁行凛。而那瘦子见两个女生在他眼皮底下就这么跑了,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此刻也一心要将满腔怒火可着袁行凛狠狠发泄一通。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嗖地窜将过来,一把揪住袁行凛外套的帽子就要把人往地上掼,力道格外野蛮强劲。袁行凛被他这一薅,也彻底火了。原本想着能不打就不打,这下不给他点颜色,他还真觉得别人不敢怎么他。既然跑不了,那就来吧,顶多就是挨上几拳几脚,谁怕谁啊。
陆一鸣还停在不远处等他跳上后座,就见这边三人已经无可逆转地交上了火。
袁行凛就着瘦子的手迅速摆脱了外套,反身将衣物大力拽向自己,同时抬起一脚直踹对方的肚子,把那毫无防备的自大家伙踹翻在地。不过那瘦子虽然看着纤细,却也硬邦邦的并不好踹,他这一脚下去,很像是踹在一块沉重的铁板上,自身的重心都有点不稳。
好在头巾男是个不太行的,人和拳头刚到,就被甩起来的外套兜了一脸,也吃了一脚,扎扎实实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下应该可以趁机全身而退了,袁行凛想着,再次转身拔腿往外跑。
然而远处只有一辆细瘦的黑色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墙边,却不见了陆一鸣的身影。袁行凛大惊,慌忙看向店门,所幸那学生仍然站在原地,并未趁他不备搞什么偷袭。
那陆一鸣又是去了什么地方?怎么不把车也一并骑走呢?
就这片刻工夫,地上的瘦子已经迅速起身再度缠了上来,他只得继续被动招架,丝毫不敢大意。
袁行凛担心贴着打干不过对方,便尽可能地利用那件外套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不近身几乎是不可能的,对方抱定了弄他的决心招招紧逼,一旁的胖子也重又蠢蠢欲动起来,两人甚至在眼神交流着如何协作。
正在这时,陆一鸣突然从胡同外跑了回来,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段白色长塑钢窗框和一根晾衣竿抄在手上。
袁行凛一人应付两个,本来头就够大了,看到他似乎还打算参与进来,瞬间就感到非常对不起那晚黑色轿车里的那位阿姨。他甚至开始腾出一点脑力思考如果待会儿被围殴,自己用什么姿势招架能够保全两人且比较耐久。
“大哥,”他一面躲闪一面对陆一鸣嚷,“你冷静,不用你来。”
头巾男听他这么一说,以为自己即将遭遇两面夹击,登时想要离场。他是个实打实的窝囊废,自打刚才被踹后,整个人就怯了,像拍武侠剧打戏一样在那儿摆pose刮痧,自我欺骗并坑骗队友,与其说是打架,更像是在妨碍打架或者劝架。
倒是那瘦子始终用尽全力,打架也闭不上那满是脏话的嘴。他还不剪指甲,刚才毫无章法地又是拳又是掌,又是抓又是挠,有几下刮到袁行凛脖子和脸上,火辣辣地疼。
好在袁行凛戴着的黑色棉布口罩也多少起到了一点防护作用,没怎么让他伤到下半张脸上的肉。瘦子那干瘪的脸也被带金属拉链的卫衣又抽又甩挨了好几下。
“个兔崽子,不给你点颜色——”
他愤怒叫嚣着,想要抓住躲来闪去的袁行凛,却突然被一个鱼叉一样的东西推得老远,奋力挥舞四肢却根本碰不到目标。原来是陆一鸣把两根杆子交叉在一起叉他。
袁行凛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把着陆一鸣的手臂帮他继续叉人,同时转头注意一旁打了很久酱油的另外两人。
这样僵持了不到两分钟,派出所车终于游览观光一样鸣着笛进了胡同。
头巾男本来也没打算跑,非常识趣地停止了独舞,而店门口那位全程都没挪步,懒散地站着等待接受盘问。
据调查,这头巾男初中因多次违纪被学校开除,家里有点闲钱,便开起一间书吧,几度换址,最终因为租金便宜在这儿落定。他那上高中的弟弟骚扰同学成性,距离开除或许只剩一步,骨折是跟同学马路飙车自己摔的。至于那个瘦子则非本地人,是头巾男一个远房的表舅,最近刚好在店里打杂。几人游手好闲、喜爱惹点小事,言语上的坑骗与恐吓居多。不过或许是那瘦子初来乍到太过嚣张的缘故,这次的动静算是闹得最大的一回。
袁行凛、陆一鸣和黄灿灿与此事关系相对不大,简单回答了一些问题,便坐着等负责人来接。他们都还未成年,须得联系老师和家长。三人商量后,一致决定请求赵媛先来领他们回去。吴桐则直接提供了父母的详细联系方式。
中午一点多,赵媛匆匆赶来了,详细了解情况以后,便决定将几人带到学校再作后续打算。三人都不希望被通知家长,以免为其增添不必要的担心。但赵媛当然不会同意,她挨个打完汇报电话,又叮嘱他们近期别再去惠格附近游逛,才将其就地解散。
几人刚走出办公室,沈捷如就着急忙慌地打来询问情况,甚至打算立刻改签回家深入盘查。袁行凛连讲述带安抚了好一阵才把她劝住,使她同意按照原先的计划,五号一早返程。但她仍然担心儿子的情况,非要与他视频通话进行检查。袁行凛只得照做。好在伤口基本不在脸上,他又偷偷开了一点滤镜,这才顺利蒙混过关。
相比之下,杜芮的询问就没那么多温情,在态度上警示大过关心。
“听赵老师说你今天是去了家属院往北的开发区?那么荒凉为什么要去?是和什么人一起?”
“和同班同学出去吃饭,”陆一鸣答,“路上偶然碰到自己班的女生。”
“是什么同学,”杜芮问,“见义勇为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把自己搭进去和人打架。”
陆一鸣没有直接回答她这问题,只是解释:“我没打架,他也没怎么参与,是上去劝架的。派出所的人来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