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捷如简直要在心里为老袁不卑不亢的教科书式驳论喝彩,夫妻俩一唱一和将串好的台词说完,一办公室的人都陷入了各怀心思的沉默。
罗校长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他们二人辩到哑口无言,只能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沈捷如于是顺势从沙发旁拿出了带来的两瓶优质白酒递放到罗校长面前的桌子上道:“罗校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做家长的肯定都非常诚心地希望两个孩子能互相道个歉,冰释前嫌。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日后还要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呢,您说对吧?”
如果袁行凛在场,一定会看到全程插不进话的黄主任和赵老师,也一定会对送酒的环节表示极度反胃。
这环节是老袁为迅速了事硬让加上去的。他平时向各种编辑投稿并请求他们帮着发文章时,就会学着周遭同事备些规格不一的类似物件,摸索践行所谓礼多人不怪的社交“箴训”。这似乎算是各个圈子中的潜在规则,是不少成年人对某类既定糟粕的一种策略性妥协。
“这下别提处分,连个检查都不说让写了,直接私了。就是欠给他摆事实讲道理呗,”两人出了教学楼,沈捷如嗤道。她着实看不惯罗校长那副拿腔作调的虚伪嘴脸,同时也为自家儿子的后续学习生活感到担心。她问袁建廷:“你说这校长以后不会记仇给咱儿子穿小鞋使绊子吧,不是听说他不太咋地吗?你再跟雄友说说,让他帮忙防着点儿。”
“没事儿,他应该不会屈尊降贵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喽啰,而且咱儿子又不参与那些什么三好学生啊奖学金啊加分之类的东西,对他构不成威胁,”老袁道,“雄友好像是去下乡锻炼还没回来,我回头再跟他说说。”
“唉,哪家孩子要被他儿子盯上可真是糟心。你看他刚刚那表情,咱占理的人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没句道歉也就算了,还拉个脸,跟我们怎么他了一样,”沈捷如道,“那雄友再回来能升职吗?”
袁建廷道:“估计是有这打算吧,那也提拔不到校长办公室里去。雄友人好,还是别去那种地方勾心斗角被人霍霍。”
沈捷如摇着头,止不住地唠叨:“唉,可不嘛。你说那小孩得多烦人,没事还老找人家小陆的麻烦。小陆那么好,评优评先肯定比他有资格多了……被这种人挡道还天天找事,我是凛凛我也忍不住要揍他。”
“你看看你,老大的人了,咱们回头还是得让行凛不要那么冲动,别老助长他年少轻狂的那一面。跟这种孩子家长硬碰,只会给自己添堵。”
“行行,行吧,你说得都对,”沈捷如道,“你心也是真大,反正我是得持续关注着,看他敢不敢继续作妖。诶呀冻死我了,赶紧走。”
夫妇俩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哆哆嗦嗦嘟嘟囔囔往学校门口走了。
袁行凛的父母走后,罗校长和黄主任也很快离开了。前者的憋屈与愤怒肉眼可见,而后者的不快就显得有点没什么来由。对于他这类人而言,领导不知为何仿佛再生父母一样令其恭顺有加,令其毫无原则地与领导拥有共同的敌人,与领导保持着同样频率的情绪波动。
与此同时,赵媛掩上办公室的门,挎着背包下楼到车棚取车。她下午难得没课,又没有什么重要任务,便打算趁机回家一趟。下楼时,她还看到黄主任拎着袁行凛父母的心意,点头哈腰送别了前往办公楼的罗校长,转身朝校长的停车位走去。
她开着电驴的锁,心想等那胖子回来,不免又要向她们灌输学生和家长如何麻缠、怎么难对付的观点了。好在事情已经解决:无需道歉、无需检讨,应是当下最完美的一种结果,至少袁行凛不必为此承担严重于他行为的任何处分。
她知道罗校长之所以没有否认罗峰恶意举报的行为,也有部分原因在于自己在陆一鸣的请求下,将知情同学愿意作证的消息提前反映给了黄主任。
她不禁回忆起陆一鸣周一那天找她了解情况时的神情。陆一鸣从未主动与她进行过与学业或班委工作无关的交流,但谈及袁行凛,他却不似平日那样淡定寡言。
“赵老师,今天的事其实起于我和罗峰的矛盾,袁行凛只是替我出头并及时住了手,根本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而且前段时间造谣的事情不了了之,对他的学业、情绪以及今天的行为都有不小的影响,”陆一鸣诚恳道。
“更何况那件事尽管是匿名举报,但佟致和他们的确目睹了罗峰散布谣言的行为,也都愿意出来证明。这些如果能向黄主任反映,相信他也不敢轻易掩盖事实,贸然处罚袁行凛。”
赵媛点头道:“一鸣,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一鸣问:“老师,这种情况他会被请家长吗?”
“虽然我还没接收到领导的确切意见,但应该是需要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和他的父母提前沟通,”赵媛说,“至于处分或其他处罚,我目前没有听到任何类似的说法,所以你同样不要太过操心。”
见他眉头仍然没有舒展,赵媛继续道:“一鸣,站在公的角度,没有学校或者老师会想要故意处分学生,特别是品行端正的学生。谁也不想如此嚣张地惹出某些容易遭到质疑的麻烦,谁都不愿承担后续的未知风险。”
陆一鸣闻言神色稍霁,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他告别了赵媛,一面往外走,一面在心里计划: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要给袁行凛处分的地步,他还可以给杜芮打电话,请她帮着说情。
虽然除了走读,他从未因学校的事向杜芮寻求过帮助,但杜芮在他心中仍然是强势且擅长社交的典型存在。她虽然对陆一鸣实施粗放管理,但面对某些关系到他健康与前途的原则性问题,则必然不会轻易让步、袖手旁观。如果让她得知陆一鸣曾受到过同班同学的无故挑衅,她说不定还会重拳出击。
想到这里,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再度松弛些许,他朝班级走去,打算提前组织语言,做好电话求助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