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见彭雨森睡下,便起身关灯,进入卫生间简单洗漱。
彭雨森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头探出床外问洗手间里的穆寒:“你明后天在新城还要继续串亲戚吗?”
“不了,这边其实没什么亲戚,”穆寒说。
“那搬家是怎么,难弄吗?我朋友在这边有车,”彭雨森说。
穆寒道:“其实没什么要搬的东西,不用帮我,谢谢。”
原来搬家只是一个用以应付刘莎莎的借口。他问:“那什么时候回江城?明天还请我吃饭吗?”
穆寒看着他一脸认真,笑了一下道:“请。”
他也很快躺回床上。今晚那些崭新的记忆再一次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原本的确打算返回袁行凛家一起住宿,甚至已经走至十一号楼下,并恰巧看到拿了被子回去的袁行凛和陆一鸣。然而他刚想上前加入他们,目光忽然落至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即使是在微弱单薄的路灯光下,他也依然清楚地看见并意识到那并非出于催促的寻常拉扯,而似乎是一种饱含亲昵、珍惜的暧昧交握。一时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段短而平坦的道路,两人却要相互牵着走。
人在烦闷不安的情绪中,往往更加容易对任何事情产生一些敏感推测,就连穆寒也不能避免。他心底揣着一个不愿承认的答案,目送两人走进单元门。而后,他在装点着彩灯的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穿过楼与楼之间的阴影,向家属区大门外走去。
隔壁床已经传来彭雨森均匀的、轻微的鼻吸,或许是最近的忙碌与操劳,他入睡很快。穆寒躺着愣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那两只紧扣着彼此的手终于随着睡意的加深在他脑中渐渐散去。
大年初一一早,常春苑的几人先后从被暖得温热的地板上醒来。亏得头天晚上多拿了一床被子,这才避免了夜里僧多粥少争相取暖的困顿与不体面。此刻马力川已经带着袁行凛的那条被子,豆皮卷金针菇一样抵达了靠近卧室的墙边。相比之下,袁行凛与陆一鸣仍然集中在客厅中央,睡姿也相对安分。不过,他们在同一条被子下的组合状态却也多少有些暧昧:面朝彼此,一方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另一方的额头。
陆一鸣率先醒来,袁行凛的睡颜在他视线中变得逐渐清晰。他睡着时,睫毛像黑色的刷子覆盖在两条柔和的弧度上,眉心微微下压,藏着心事似的不那么舒展。
陆一鸣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与上次在袁行凛家夜宿时两人各自一个被窝不同,自己此刻与他交叠双腿,几乎睡入对方侧身敞开的怀里。结合昨晚那番真诚互动,他的耳根顿以发射火箭般的速度红热起来,却因为担心贸然吵醒对方而不一动不敢动。他又维持着这样的动作闭目感受一会儿,直到身边人也有了一点轻微的动静,这才假意翻身,心虚着脱离了那个怀抱。
袁行凛闭着眼,感到陆一鸣从自己怀里翻至另一侧,也悄悄挪动一下,抽离起身,然后跨过横在一头的马力川,进入卫生间。待他洗漱完毕返回客厅,陆一鸣已经坐了起来。
“睡得还舒服吗?地板,”袁行凛指指地垫,用口型问他。他身上清新的香皂和牙膏味轻柔地环绕过来,激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与上瘾。
陆一鸣对他点头,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了,他也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一切喧嚣暂归平静,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回味昨晚与今晨的种种细节,一时忘记拨动口中的一次性牙刷。直到马力川在外面敲着卫生间的门道:“一鸣,江湖救急!我能不能同时上个厕所,我快憋不住了——”
他这一嗓子把里间的胡茵也吵醒了,懵登地坐起身来愣神。他们今天要兵分两路行动,马力川带胡茵回家拜年,袁行凛拽陆一鸣回家吃饭。等那三人全部收拾完毕,袁行凛已把潦草加热的面包火腿牛奶煮蛋一股脑端上桌面,他还煮了几只昨晚沈捷如吩咐带来的饺子,几人自助了一顿还算正式的早餐。
较之前几天相对平静的元旦假期,农历新年的一系列劳动或娱乐则更为振奋人心。两人频繁游走于袁行凛家的客厅厨房,还在逛校园时小小参与了一把师大举行的留校人员春节联欢活动,太阳落山时才重新返回常春苑。
袁行凛这样拽人到处活动,一来是为了彻底驱逐对方可能残存的感伤情绪,二来也想尽快恢复学习热情,毕竟只要愿意,初六之前甚至元宵以前,任何娱乐活动都能随时随地开展起来。而对他这种长期散漫、缺乏约束的人而言,相比略无限度的吃喝玩乐躺,早早收心、劳逸结合或许更为科学合理。
袁行凛节后第一次见到穆寒则已经到了大年初三的下午。
“这个,”穆寒站在袁行凛家的客厅,把那只在宾馆时就带在身上的牛皮纸盒递到他的手上。“本打算三十那天给你的,结果有事耽误了。”
出于礼貌,他还是在初一一早回了趟家,也就自然没能略过与刘莎莎和家人的一顿午饭。余票似比预想中的多些,刘莎莎在当天下午返程,同样是由穆寒送她前往高铁站。许是觉得这次行动的确过于冒昧,她克制了许多,殷切问候了对方身体,说完几句祝福的话,便与穆寒告别。
“哥,这是新年礼物吗?又让你破费了,”袁行凛说。
“也算是吧。刚巧看到觉得合适,时机和寓意也都挺好,而且想着你阳历生日大概也在这附近,”穆寒说。他不提,袁行凛几乎已经忘了生日这码。
那是一副深棕色的柔软的棉质半指手套。袁行凛满意地将它套在手上展示,继而将其工整地重新放回盒子拿在手上:“谢谢哥,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
顿了顿,穆寒说:“阿凛,初五我就回江城了。我妈和姥姥初三先回,我断后收拾一下。暑假如果没什么事,我再回来找你。”
袁行凛在穆寒通知他的这一刻,才又体会到了离别的实感,就像突然得知吴桐要远走荣城那样,虽不否认仍有再见的机会,却还是免不了低落。他问:“你初五那天几点走?我去送你。”
“不用,去高铁站打车很快就到。你们大二下学期开学也早,好好在家休息几天,”穆寒说,“我开学以后时间比较自由,不论什么事,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袁行凛回忆起除夕的事,猜测或许刘莎莎此刻仍在新城,又见穆寒执意拒绝自己送他,料想他说不定还要继续解决两人感情方面的某些问题,便没再多问,只道:“那好。”
倒是穆寒,突然冲他伸出手道:“虽然这个时候说,的确有些早,但我还是非常欢迎你报考江大或者考来江城。”
“哥你别突然这么正式,搞得像是以后都不回新城一样,”袁行凛说着,也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穆寒的手。他旋即认真起来,大方表明愿望:“虽然江大对我来说难度太大,但我一定努力试试。希望新的一年,咱俩在任何方面都能顺利。”
穆寒的手比袁行凛白皙些,指骨也稍细,同袁行凛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握在一起,像极了被包裹在对方手中光洁精致的牙雕。他盯着这两只手出神,心想如果那晚被他拉着的是自己,不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不明白何以马力川、胡茵甚至刚与他认识没多久的陆一鸣都能与袁行凛毫无距离、没有负担地接触,自己却总难打破那无形的屏障,只能像局外人一样安静围观并心生羡慕。
他在新城这段时日,不止一次与袁行凛有过肌肤接触,还曾与他同住,但仍然没能把握住这些时刻,无法脱离某种他所恪守的分寸。从前自然也是如此。他再次产生了倾诉欲望,想把此刻的真实想法与那段困扰他许久的经历告诉袁行凛,像对方那样坦诚、深入地交流困惑。但现在却仍然不是时候,他不应在对方学业繁重的紧要关头浑不负责地打乱任何节奏。
他只好微笑回应对方的祝福,继而带着一种淡淡的低落与无奈,将口袋里那串袁行凛家的备用钥匙轻轻放回了属于它的木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