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喝点梨汤润润嗓子吧。”山黛将小盅端上,温声道。
周怀澈双眼尚未离开书卷,随口应道:“知道了。先放着吧。”
上次呈的白术排骨汤他便没喝,放到天亮凉透也不曾动一口。上次大病他本就没恢复完全,又沉溺于案牍公文,若是生辰宴前又出了什么岔子,那就不好了。
山黛端着小盅没让步,直愣愣站定桌台前,仿佛只要周怀澈不喝,她就一直停在这里等他。
“你挡住烛光了。”周怀澈无奈地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想让她找个地方落座。不料小盅内汤水满溢,这一碰淋漓地溅了些梨汤出来。
梨汤还有些微烫,滴在了山黛左手手腕之上,恰巧沾染到泛红的肌肤。山黛吃痛,却依然稳住了手,不叫梨汤洒到他案卷之上。
“烫着了?”
周怀澈立时放下了笔,接过小盅放在一边。
“我没事。”山黛说的是实话。
周怀澈却拽着她小臂将她左手拉到自己身前,撩起一层被沾湿的薄薄衣袖。山黛白皙的手腕上是一层显眼的病态绯红,被周围的皮肤衬得惨烈,惹得周怀澈蹙了蹙眉。
“瞒着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山黛只低头不语。手腕上一处微不足道的伤便能引得他假惺惺地心疼,怎当初杀人之时却能如此狠心。佛口蛇心,形容的便是他吧。
周怀澈见她不接茬,自知理亏,只道是她生了气。沉默许久,憋出一句“抱歉”来。
“夫君这是担心我?”山黛第一次见他服软,假意调笑道。
周怀澈不作否认,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瓷盒,倒出些许灰褐色药粉覆于山黛的腕上,又用一方崭新的白帕替她包上伤处。
药粉接触到患处,清清凉凉,疏解了热痛,山黛转了转手腕,发现活动自如。
“真是好东西。”山黛感叹道。若是乡里也有这种东西,不知平民能少受多少苦。
“是从塞外的敌军那里缴获的药。”周怀澈解释道,“原料只在塞外有,只此一瓶。”
山黛一怔,她从未想过周怀澈会将如此金贵的东西用在她身上。
“小伤而已,夫君竟也舍得?”
周怀澈却没什么表情,淡然道:“此药能让伤口不留疤痕,你的身份是我的王妃,若是显眼处突然多了一道疤痕,难免旁人嚼口舌。”
山黛回想起那日沐浴时,周怀澈后背的那一道狰狞伤疤,疑惑道:“此物既有此奇效,夫君为何不自行用了,反倒自己在背上留了疤?”
已经过去很久了。
周怀澈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塞外。冰冷的月光映着一地的血,温热的猩红液体又随着时间凝上一层冰壳。背后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他还需要很久,才能走出那个战场。
他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轻声道:“别人用不上的,我也不能用。”
京城虽大,风言风语传得倒是快。次日一早,山黛所开的铺子的丑闻便传得满天飞,经过一番添油加醋更是邪门起来。
“听闻他们的工坊污泥遍地,原料被老鼠蟑螂爬过,这才让人害了病 ,浑身起了疹子。”
“可不止这些,八十九文钱的眉笔里怎么可能加了螺黛,他们铺子里放的那些螺黛都是装腔作势用的,谁知道里面真的掺了什么,拿锅灰充数也不是不可能。”
街头巷尾处处有人议论,自然逃不过周怀澈的耳朵。哪家餐馆让人吃坏了肚子,谁家定的缰绳用了一个月便被磨断,叫人摔下了马……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屡见不鲜,如今有关山黛的流言却传得飞快,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上朝的路上,他微微掀起轿辇上窗帘的一角,看着重新人满为患的望舒楼,心中已有定论。
不消一刻钟,轿子慢悠悠晃到了宫门口,一名身着官服,文人模样的男子骑着一匹黄马,只带了一个小厮独自行在另一侧。
“玉竹兄,上来一起吗?”周怀澈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