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黛心中一惊。此人的面相十分熟悉,一看便是周容手下的侏儒弦芝。他可是知晓她的身份与面容的,若是凭声音与身形将她认了出来,可就大事不妙了。
“您好。张小姐说您也是这里管事的,周大人便想见上一见。只是您没空去望舒楼坐坐,他便派了我到您这等着了。”
山黛定了定神,同样在桌前坐下,换了副腔调道:“小女名叫墨玉,敢问您大名?”
小童微微颔首道:“弦梅。”
山黛定睛一瞧,便见他眉头处有一颗黑痣,与之前所见侏儒不同,想必这位是弦芝的兄弟。她暗暗呼出一口灼热的气,今日便不必担心因她的出现而暴露身份了。
“我们备了一批货,预备聘马夫运到湖西。这里是商品的成本与预计的货运费,还请您先行支付了。”弦梅从包袱中掏出一捆卷轴,刷拉一声在山黛面前展开,条目琳琅满目。
马夫一日的餐标竟要一两银子,马匹的草料一日要花去一吊钱,给运商的钱本应包含了马匹与货车的租赁费用,在卷轴中居然一一地拎出来单算。
这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竟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山黛调整了一下呼吸的幅度,好让自己更清醒些。看来周容真不打算留点情面,摆明了要在她身上捞上一笔当一个下马威。
好在,她带了那张做过了手脚的合同。
“莫非周大人对合同的内容有些模糊了?”山黛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哑了,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
小童原本清澈的眼里霎时间带了几分怀疑,探头去看她手中那张签了双方姓名的纸。条款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自备货至运输,由她全权负责。
“从京城到湖西,还是水路更方便些。不必绕路,眉膏也更不易因为路途颠簸而破碎。还烦请您禀告周大人一声,将货交给我就好。”
山黛微笑着轻飘飘撂下这样一句话,让弦梅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只得饮尽杯中茶水,悻悻然离去。
他的城府不及兄弟弦芝,竟这么轻松地蒙骗了过去。山黛紧绷的神经忽地放松下来,额角一阵阵冒着冷汗,全身软得像朵棉花。看来自合作以后,她便不能轻易现身眉笔铺子,以防周容那边突然地派人来访。
“小姐,您的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张鹌见她面上染了一层潮红,关切道。
“……照理来说应该是没事。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店铺就先交由你照顾。”
山黛转身去牵马,却发现自己连蹬上马镫的动作都没了力气。
真是怪了。
这一路昏昏沉沉,还好骑的是那匹黑马,能找到回家的路。自那日之后它被阿甲驯得更乖了些,连山黛这种没骑过几次马的人都能轻松驾驭。
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近,她摘了面罩好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些,头却越来越痛,混沌的大脑几乎要停滞。她下意识地翻身下马,双手松了缰绳,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向下坠了下去。
并没有触地的痛感,她被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中,飘进她滚热鼻腔的是那抹熟悉的药味。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么?”
那双比常人凉一些的手揽在她滚烫的脖颈处,她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睛,下意识地贴上那只手,好让自己好受一些。
好累。干脆睡一觉吧。
周怀澈知道她喝了他的作楚汤,因此今日下了早朝便特意尽早回来,好看看她有无异样。为了使脉象与症状病入膏肓,这药的确伤身,特别是第一碗,反应极大。还好她只喝了一匙,却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蹙着眉见怀中人面色染上病态的潮红,除此之外一点血色也无,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下意识地紧紧贴着他的身子以求那一丝冰凉的温度。他叹了口气,一边往府里走一边调整着姿势,让山黛的额头能贴着他的脖颈,好让她好受一些。
怀中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回他的话,却因沙哑的嗓子发不出声来,只得下意识地呜咽两声,随后便陷入了不安分的沉睡。
罢了,她照顾了他这么多回,就让他来关照她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