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他应该怨恨谁,却不知道应该怨恨谁。县令的次子同样染了时疫去世,他也没有办法。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尽管陈麦囤一直贴身照料着妻子,他却没有感染疾病。
令他惊恐的是,陈阿石也开始咳嗽。
县令说染病的人都要送进隔离帐,即使他没有症状,他还是随着儿子一同进了此地。
隔离帐中有医生,却依旧没有药。大夫只能用能反复使用的针灸法试图缓解症状,但无济于事。陈阿石的症状越来越重,同样开始呕吐,同样开始惊厥,在没有药的不知多少天后,又一次惊厥发作,陈阿石的神志模糊,面色痛苦。
陈麦囤不忍心看到他再与妻子受同样的折磨了。因此他在这个夜晚下定了决心,用最后的慈爱用被褥将吊着一口气的陈阿石捂死。
"是我杀了他……是我害死了他……我是凶手……"
陈麦囤的口中重复着一句话,他没有勇气再思考,也没有勇气再活着。
山黛同样跪在了地上,扶起他瘫软的肩膀,让视线与他平齐。
"听着,我是京城最好的医者。这么说很抱歉,但从症状来看,您的孩子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早一日,甚至早上一周喝下药,也不会有所好转了。"
"你的决定是对的。你结束了他的痛苦,这一生,他不怪你。"
身旁随行的御医皆缄口不语,空旷死寂的空地上只留下山黛掷地有声的话语和陈麦囤的喘息声。
山黛并没有行医问诊的经验,也并不知这一剂汤药喝下去,是否能拯救陈阿石的命。可她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不能让一个痛苦的丈夫和父亲更加痛苦。
山黛又将她方才所说的重复了一遍,陈麦囤好似从千里之外回过神来似的,极长地叹出一口气,随后放声大哭起来。
隔离地中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哭过了。每日间死去的人太多,无论是病人还是大夫皆已麻木,可忽地听闻这样嚎啕的哭声,帐中也传来了许多细碎的呜咽之声。
山黛叫人替他号了脉,真是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在这全是病人的帐中,陈麦囤依旧没有感染。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地里的黄瓜还在架上无人打理,你要替他们看到成熟的果实,好吗?”
陈麦囤颤抖着抬起头,嗫嚅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山黛吩咐人给他拿了一套御寒的衣物,一袋粮食,一些银两,让他等第二日天亮后回家。
山黛很难说出什么多余的言语来宽慰他,毕竟自己也曾落入相同的境地。唯一能做的便是熬,熬到时间冲淡过去。
武易留下的方子当真有用处,只第二日,死去者与新增的重症者便减半,帐内死气沉沉的眼睛少了,多的是更多充满希冀的目光。
将几味药的药量减半,可作预防之用,山黛便命人将营地里煮完的药渣泡水,再滤出一道稀释后的药来,运送往汀兰城各地给尚未感染的民众服用。
这样下来,新增的感染者竟也少了。山黛与县令施素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可山黛运来的几车药草终究有限,周怀澈明明说过后续的救灾药草与粮食已然发放下来,她一日日派人去城门下等着,却日日空手而归。
人命关天的事情等不得,山黛一边命人去取了先前眉笔铺子赚的钱来,于地下市场花高价竞得一小批药,做一时的缓冲,转头又去询问县令:“我记得您说过,先前也是这种发不下钱粮的情况?”
县令颔首道:“是。这等大事,微臣万万不敢信口开河啊。”
与汀兰这座小城毗邻的是两座千乘的大城池,洛阴与岚谷。山黛总觉得这两座城池耳熟得很。
她细细一想,这两座城正在先前拐卖一案的脉络上,正是周怀安手下的地界。
他手下的官员竟为了谋取私利,克扣赈灾钱粮,置万千人性命与不顾。大约是不经意间抽得狠了,又有意多匀了些物资给自己手下的城池,以至于周遭的小城药尽粮绝,不得生存。
这一年发了多少次灾,他便敛了多少次财。若不是这一次得意忘形做过了头,老实的城民怕是只以为举国困难,发不下物资来,咬紧牙关过去也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