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然望着她的侧脸,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影。
他没再多说,只是默默扶起地上的水壶,转身往阁楼走去。
苏清瑶接过水壶,站在原地,望着那丛白玉兰。
水滴落到她的手背上还是凉的,可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慢慢热了起来。
或许……李景然说得对。
花也好,人也好,总不能指望旁人替自己活。
*
翌日,尚书府门前热闹非凡。
十六抬聘礼在府门前排开,描金漆红的箱子被壮汉们抬得稳稳当当,铜锁在阳光下晃眼,引得街坊邻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啧啧,瞧这排场!”
“听说了吗?户部侍郎家的儿子断了三根手指!”
“怪不得要给尚书府下这么多聘礼呢……”
“这样一看,李家可是下得血本啊!”
……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来。
苏明哲站在门首,满面红光地对着来的主母打躬作揖:“李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柳氏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看李氏过来,硬是没挪动半步。
她看着那些被抬进门的箱子,只记得晦气!
这里面哪是什么聘礼?分明是用女儿的终身幸福换来的肮脏银子!
李氏手里捏着串东珠手链,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她瞥见柳氏的冷脸,非但不恼,反而更热络地走上前,亲昵地想去拉柳氏的手:“妹妹这是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再过些日子,咱们就是正经的亲家了,该热热闹闹才是。”
柳氏不动声色地避开,只淡淡福了福身:“李夫人里面请吧。”
李氏也不尴尬,收回手拢了拢鬓发,视线越过柳氏,落在她身后的三个姑娘身上。
苏清瑶站在最前,眼圈泛红,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苏清珞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拉着大姐的手腕,担忧得看着她,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箱子全掀了。
苏云晚站在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箱子,落在李氏那张得意的脸上,眯了眯眼。
这些聘礼越厚重,越衬得这场婚事像场赤裸裸的交易,而大姐,就是那被摆在秤上的货物。
她本以为苏明哲爱自己的面子,没想到比面子更重要的,是钱。
“这就是三位小姐吧?”李氏的目光在三姐妹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苏清瑶身上,笑得越发慈和,“清瑶姑娘真是名不虚传,我家明远能娶到你,是他的造化。”
苏清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苏清珞再也忍不住,刚要开口,被苏云晚在身后悄悄拽了拽衣袖,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尚书府的屋顶上,一道黑影贴着瓦片伏着,几乎与青灰的瓦背融为一体。
李景然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臂还不能太用力。
他一早就在这儿了,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进门,看着苏明哲那副谄媚的嘴脸,看着李氏的得意,最后,目光落在了苏清瑶身上。
她站在那里,像昨晚被浇得发焉的玉兰花。
李景然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进瓦片的缝隙里。
他一定要找到阿蓉。
一定要赶在婚期之前回来。
李景然在心里一遍遍发誓,目光牢牢锁在那抹纤弱的身影上。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她跳进李家那个火坑。
客厅里的檀香袅袅,满室的人,却有些过分寂静。
李氏接过苏明哲递来的茶盏,先开了口:“苏大人,柳夫人,咱们两家能结亲,真是天大的缘分。我家明远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对清瑶姑娘是真心的,往后定不会亏待。”
信你个鬼!苏清珞翻了个白眼。
苏明哲连忙拱手,脸上堆着笑:“李夫人说的是。”
柳氏气的将手里的茶喝了个精光。
李氏抿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垂着头的苏清瑶身上,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温和:“说起来,清瑶姑娘能嫁进我们李家,也是她的福气。你看啊,我家明远是独子,往后清瑶进门,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也不算亏待了清瑶。”
苏云晚下意识看向苏明哲,她记得这个父亲素日里最惜名声,总说“苏家女儿,不输于人”,此刻面对这般贬低,总该说句什么。
可苏明哲却连连点头,笑得更殷勤了:“李夫人说的是!是清瑶的福气,是她的福气!”
“所以,清瑶也不算低嫁吧?”李氏宛然一笑。
“自然不算!”苏明哲依旧嬉皮笑脸。
“你!”柳氏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清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平日里深爱她的父亲,竟然会把她的婚事说的像李家在施舍她一般。
李氏见状,笑意更深了,索性放下茶盏,慢悠悠道:“再者说,清瑶姑娘性子是温顺,就是……嗯,少了点当家主母的气派。不过也无妨,进了门,我慢慢教她就是。总比那些眼高于顶的,连规矩都不懂强。”
“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清珞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大姐哪里不好了?你们李家能娶到我大姐,是你们祖坟里烧青烟了!”
“清珞!”苏明哲猛地拍了下桌子,“怎么跟李夫人说话呢?没大没小,懂不懂规矩!”
他瞪着苏清珞,语气不容置疑:“还不快给李夫人道歉!”
苏清珞气得脸通红,冷哼不肯动。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云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落到众人耳里:“李夫人这话,怕是说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