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也要变成妈妈了。黄竹芳在心里对奶奶说着。
我会变成,她的样子吗?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没有停止过。
黄竹芳已经忘记了,这场雪究竟下了多久。
三天?还是五天?
所有交通道路都因为雪灾的影响无法通行,电视广播里,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严肃地提醒所有人,非不必要,避免外出,以免受伤。
这次雪灾中,已经出现了失踪的案例。
是百年一遇的特大雪灾。
他们三个人被困在屋子里。
幸运的是,家里的食物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但这样的幸运没有维持太久。
断电了。
电线被大雪压断,所有通讯设备都失效了。
三个人宛若被困在孤岛中,一时之间,都有些恐慌与不安。但好在楼道里的邻居很热心,在得知他们家里有一位孕妇之后,都送来了一些营养品与厚被子,表示关心与安慰。
为了能让黄竹芳休息好,郭漾主动从主卧里搬到了客厅睡沙发。
吕慧慧住客房。
郭漾每天都要用煤气烧无数壶开水,灌进热水袋里,给黄竹芳取暖。
所有的热水袋都给了黄竹芳。
那天晚上,黄竹芳突然从梦中醒来。
双脚冷得直发痛,热水袋都不管用了。
窗外是一片银色的世界。
好像所有的事物都在发光,莹莹一片。
雪还在下,从天空中飘落,坠入厚厚的雪地之中。
黄竹芳觉得肚子有点涨,有点痛。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爬出被窝,穿上一件又一件的厚衣服,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十分寂静,静到能听见屋外落雪的声音。
“簌簌——簌簌——”
郭漾不在客厅。
沙发上他的被子还维持着有人睡在里面的形态,拱出了一个小包。
奇怪,他去了哪里?
黄竹芳缓缓移动身体,因为动作十分缓慢,所以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单手扶着墙,走了两步,然后就听见了,隔壁客房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悄悄话,嘻嘻笑着,撒娇着。
黄竹芳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袋,发紧,发胀,发痛。脚底锐利的冷痛,也冲了上来,直冲心脏。
她听到了。
都听到了。
吕慧慧的声音。
“我去香港查了,是儿子。高兴不?”
没有人回答她。
她半是撒娇半是嗔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爸妈知道后都可高兴了,你怎么不笑啊!难道只有黄竹芳肚里那个是你的孩子,我怀的就不是了?”
郭漾的声音终于也出现了,却令黄竹芳十分陌生。她从来没有听过男友这样冷漠薄情的音调。
“不是让你去打掉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吕慧慧的音调一下子有些拔高,随后又很快降低了下去,语气又急又怒:“我不打!凭什么我打!我的孩子一定会比黄竹芳生出来的要好!”
“黄竹芳她奶奶是因为癌症去世的!你不知道癌症是有遗传基因的吗?你就不怕黄竹芳给你生的孩子也有…… ”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打断了吕慧慧的话。
“我会给你三十万,这是最后一次给你。拿着钱,你爱滚哪去滚哪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郭漾的语气冰冷得如同黄竹芳此刻扶靠着的墙。
冷硬得刺痛人。
她的头很痛,脚很痛,肚子也开始发痛。
好痛啊……
“还有。”郭漾的话语再次响起,“我跟竹芳的孩子一定会很健康,我们以后也会很幸福的。她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她根本就不是奶奶的亲人,她们没有血缘关系。”
被窝早已变得冰凉。
热水袋也没有了温度。
雪下啊下,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冷。
其实这里的世界也很冷。
好冷啊,怎么会有下不完的雪呢?
要世界末日了吗?
黄竹芳躺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攥着被单,额间的冷汗浸湿了枕头。她咬住被子,眼角通红,忍着剧痛。
不要叫,不要喊。
此时此刻的痛苦算什么,她可不会认输。
她比所有人都坚强。
奶奶,你看,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挺得过去的。
夜空中的雪停止了。
寂静的世界也快要结束了,天要亮了。
黄竹芳躺在床上昏睡着,面色潮红。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雪色的世界,慢慢地被血色覆盖。
雪停了,灾难结束了。
有什么东西,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