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里说着卑微的请求,姿态上却不卑不亢,毅然决然的语气带着点练达。
洪徵明眼眸微狭,就在盯得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挥袍袖,拧身落座。
“好,那我就来审一审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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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南库院柳絮稀疏,抚过侍御史晦暗的脸,他有些躁郁地挥了挥白絮。
起因是自从上回退堂以后,审堂两次鸣衙都一无所获。两天前寇昌坐阵,把狱里,当初贡院的涉事官员招出堂受审,除了当初串通常朗,帮张敞冒籍行便的胥吏被判实以外,其余人皆因证据薄弱,被宫中命令限期放还。
礼部南库储藏着科举试卷,各处缴回的印信,以及封王金册等,那张出自张敞的,被评定舞弊的考卷,就封存在南库以供查验。
岁科的考卷用礼部特制的桑皮纸制成,卷首批有名次的朱批,和背面两枚礼部印的骑缝章,都昭示着这张誊录卷的严谨和准确。
去年衙门急于结案,各种章程走得快,原卷和誊录卷是由刑吏粗略核对的。他们这次来,本想寻誊录卷和原卷的错漏,证实这策论有被改动的疑点,但事实证明,它确实写自张敞之手。
根据证据指向,江南岁科期间,包括知贡举在内的提调官,监临官等,和内帘的考院皆有帘门阻隔、专吏巡守,无法私传消息,而受卷官,弥封官等,也没有中途替换考卷的可能。
之后岁科结束,出卷官在集体阅卷的衡鉴堂碰头,过程清晰,无可指摘。
侍御史捋完这些,失笑地评价,“张敞被高平缮指点过迷津无疑,高平缮也收了贿银无误,这么一来,这案子要么定成滞案,要么只能原样地判。”
“寇大人想给三司挽尊没错,可他就是太较真了,转念想想,维持原判,其实也算一种挽回颜面。”
侍御史意味深长地瞟过来,洪徵明没回应,吩咐礼部将此卷转交至案牍库。
走出礼部院,洪徵明在车驾旁停住,向侍御史疑问,按照惯例,知贡举向来由礼部侍郎担任,高相主持岁科,按理说只能称作“权知贡举”。
侍御史对典制再清楚不过,解释说出卷官中的廉应殊,是礼部侍郎廉复的父亲。廉侍郎自请回避,同时向陛下引荐了高相,他主动让渡,知贡举的职事就自然交到了高相手里。
洪徵明示意知晓,侍御史也不管他何出此言,案件办到瓶颈处,他对谁起疑都行,只要别拖延到月底写不出奏裁就好。
车驾里闷着一种寂静,车轱辘卷着飞絮,驶进慎刑司衙门,洪徵明冒着柳絮下车,那夜衙房里冯筝的话,轻轻在他耳畔回响。
“大人需记得,那枚被案卷定性的贿银,起初只是一笔润笔费而已。”
“试想若纯粹只是润笔费,高相可能觉得,他的指教值得这一两银锞。”
邸店客房,冯筝躺在榻上睡得很沉。
前些天府衙升堂,她起先还会坚持观审,后来发现没有进展,回去就蔫蔫地睡了过去。
迷茫间,似乎回到了慎刑司,听到他和颜悦色却充满嘲意的话。
“把贿银粉饰成润笔费,冯姑娘袒护他,居然连官府的定性都敢质疑。”
她当时就被驳倒了。
但驳倒她的,是自己那毫无根据的质疑,而不是洪徵明说的袒护二字。
她至今都记得,跟随祖父上京的那一年,祖父牵着她的手,说结识高平缮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借住在寺里求仕的寒门。
晚来素斋不够,高平缮把素斋留给他,只吃昨夜的残粥剩饭,煮成的粥饭在冬夜凝结成冰,他就拿着这种饭团配野菜吃。
拜访这位旧时的挚友,祖父隐隐期待,直到登门相府,那人描金织锦的袖袋里,递来一盏凉薄的茶……
高相令祖父如此寒心,她怎么会袒护他,说来说去,她袒护的只是要替他昭雪的高豫而已。
外头传来叩门声,冯筝醒过来,打开门,看到衣裳褴褛的展青,和他腰腹旁沾着的大片黑红。
云雀眼神一晃,发现好多天没回来的人,从襟袖里拿出个白乎乎的东西,咽着饿意道,“展郎君人真好,回来还记得给姑娘带馍馍……”
云雀刚走近,定睛看清楚就惊叫起来,竟是错把雪鹞认成了馍馍。
“它飞过宫闱,被禁军的箭镞所伤,我带它来你这好好安养。”
展青浑身脏污,本来没打算进门,瞥到房间一桌糕点,还有她神清气爽,显然吃好睡好的状态,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他叫云雀抱雪鹞先走,说和冯筝有事相谈。
这一路赴京,云雀早就和雪鹞养出了感情,见姑娘点头便阖门离开,忙带它去医馆治伤。
“宫闱?”冯筝率先问,“难道高豫在宫里吗?”
她急于打听,展青面色稍有缓和,说他刚刚离宫,本来还想安抚她说高豫没事,奈何那一桌茶果点心存在感太强,绷着唇线就道,“我和他披肝沥胆闯宫禁,翻案牍,和禁军在大殿周旋,好险丢掉半条命,冯姑娘却在这里悠闲吃喝。”
“你对高郎君,真是有点没心没肺了。”
他突如其来地甩脸色,血腥味又浓到窒息,冯筝觉得头隐隐作痛,跌退两步,反手撑着桌案,把自己稳得牢固些,觉得他这人真够招笑的。
“让我安心住下的是你,现在指责我心宽的也是你,你怎么能如此善变?”
展青耳闻讽刺,走来争辩,“不是我善变,是你宽心得实在让人……”
冯筝撑在桌案的手一拍,迅速逼至跟前,展青突然停步,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本能撤退。
“三年前,我在襄阳守着昏弱的灯帮他缝补衣裳的时候,你在哪里,淮阳符府,我向辱没他的协律郎据理力争的时候,你在哪里,慎刑司衙房,我和那洪司丞斗智斗勇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连珠炮似的扔来三问,气到胸脯起伏不定,“说我没心没肺,我帮助他甚至照顾他的时候,你指不定还在哪张软榻上酣睡呢!”
说完,也不追问高豫如何了,这下谁都不在意了,完全忘了今夕何夕,撵着他就要送客。
展青急于挽回情势,忽觉腥气倒涌,唇角沁出一缕血丝。
不得不说,跟禁军缠斗的时候都妥妥稳住了自己,结果在她这里便瞬间破了功。